此约既立,足见关公深明大义,顾全孙刘联盟之大局。”

    他顿了顿,观察着关羽的表情,继续逼问道:“况且,诸葛子瑜赴成都面见刘皇叔时,已携得主公亲笔书信,命关公即刻交割三郡。

    如今这赌约传遍荆州,人心浮动。

    在下斗胆一问:若合肥战事吴国获胜,关公当真能令兄长交出三郡吗?届时,不仅违抗君命,更恐激起荆州民心之怒,关公意下如何?”

    关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再次举起酒樽,似笑非笑地道:“子敬今日设宴,莫非只是为了谈论这些枯燥国事?既是饮酒,何必谈政?”

    “酒要喝,话也要说。”

    鲁肃神色凝重,毫不退让。

    话音未落,一声暴喝骤然炸响:“放屁!”

    周仓按刀而出,双目赤红,指着鲁肃喝道:“我家将军何曾与你东吴使者立下什么 ** 赌约?此事纯属子虚乌有!”

    鲁肃眉头微蹙,反问:“既然没有,为何此事在荆州街头巷尾闹得沸沸扬扬?”

    周仓冷笑一声,针锋相对:“这谣言从何而起,难道不该问问你们自己么?”

    “放肆!”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

    关羽脸色骤变,猛地一拍桌面,震得酒杯叮当作响。

    周仓浑身一震,下意识后退半步。

    关羽目光森寒,死死盯着周仓:“这里有你说话的余地?退下!”

    周仓满脸不甘,紧握双拳,最终只能将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在地上,愤恨地退至角落阴影之中,再不敢发一言。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鲁肃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关羽深吸一口气,挥手示意鲁肃继续:“子敬有话,尽管直言,无需顾虑。”

    鲁肃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云长,你我相交多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数年前,我家主公仅凭区区江东六郡,却肯将荆州借予刘皇叔,并非出于软弱,而是念及刘皇叔兵败如山倒,无处安身。

    加之鲁肃极力担保,这才促成这段姻缘。

    如今局势变幻,云长岂能忘恩负义?”

    江东沃土,已逾百县,富甲一方。

    按理说,这荆州之债,早该清算。

    可刘玄德偏说益州初定,根基未稳,只肯先还三郡。

    主公与我都以此为由,体谅他的难处。

    唯独你,关云长,放不下这颗心!

    鲁肃步履蹒跚,一步步逼近那抹赤面身影。

    风卷残云,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眼底的凝重。

    “合肥一役,风云突变。”

    他声音沙哑,字字如铁,“世人皆传那是东吴的阴谋,欲以此毁你清誉。

    但我要告诉你,此事与我孙仲谋、我鲁子敬,无半分瓜葛。”

    “这是天意。”

    “也是劫数。”

    若是这战果传回许昌,曹操必以此攻讦。

    届时,你若死守荆州不还,这‘背信弃义’的黑锅,便再也洗不净了。

    堂堂汉寿亭侯,威震华夏的云长,拿什么去统领荆襄九郡?

    拿什么去面对北伐中原的宏图伟业?

    话至此处,鲁肃喉头一阵腥甜,压抑不住地咳嗽起来。

    他身形一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反而更近了一步。

    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亮得吓人,仿佛两把利剑,直刺关羽心底最柔软也最骄傲的地方。

    周遭嘈杂尽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鲁肃凑近关羽耳畔,气流微弱,却如惊雷炸响:

    ——你要逼我吗?

    ——用你的刀,逼我签下割让全荆州的契约?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也要争这一口气?

    ——难道在你心中,那虚无缥缈的面子,比天下大局更重要?

    ——还是说……你就不怕后世万代,都指着你的脊梁骨,骂你关二爷是个言而无信的宵小?

    鲁肃闭上了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若你真要如此,我不躲。

    这把脖子,随时可以给你。

    只要你能满意,这荆州,我不要了。

    但这背后,是我鲁肃对孙刘盟约的最后一点坚持。

    我非为私利,只为江 ** 稷,为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平衡。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一向以和事佬自居的男人。

    曾经,他只当鲁肃是个迂腐老好人,毫无锋芒。

    可此刻,在那决绝的眼神中,他读懂了一种近乎悲壮的孤勇。

    那一刻,这位傲视天下的武圣,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

    难题,抛到了面前。

    左手,是寸土不让的大业根基。

    右手,是重于泰山的个人清名。

    进退之间,生死一念。

    天色骤暗。

    乌云如墨汁般在天际晕染开来,闷雷滚滚,似在预示着一场暴雨将至。

    石亭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地投射在关羽脸上。

    那道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在这一瞬加深了几分。

    那个困扰已久的选择题,终于撕开了伪装,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岁月似乎在这一刻加速流逝,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英雄,陡然显出几分苍老。

    他是谁?

    他是万人敌,是忠义的化身,更是极度自尊的化身。

    岂能容人污蔑?

    岂能忍辱负重?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石亭灰尘簌簌落下。

    那柄重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重重顿地。

    “子敬所言极是,关某岂会贪生怕死?然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名’字二字,重若千钧!”

    关羽双目圆睁,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我与大哥桃园结义时便立下血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在这生死大义面前,区区虚名,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震彻厅堂。

    青龙偃月刀的刀柄重重顿在青石地面上,坚硬的石材竟被这一击砸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飞溅。

    关羽的声音沉痛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怒火。

    “我家兄长乃中山靖王之后,当今皇叔是也!受天子衣带诏,誓灭 ** !自古汉贼不两立,王业无偏安之理!我关羽所能做的,唯有统领精兵,自荆襄北上,直捣许洛,还我大汉江山!”

    他猛地转头,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长沙、江夏、桂阳,这三郡乃是荆州命脉,粮草军资之所系!今日即便要我背负背信弃义的万世骂名,哪怕要坠入火海、踏遍刀山,这三郡之地,我也绝不会让出半步!”

    说到此处,关羽突然出手。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扣住了鲁肃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铁钳一般。

    “子敬,得罪了!”

    伴随着一句低喝,关羽竟直接将这位东吴使者强行拽向主座。

    此时,案几之上不知何时已铺好了一卷竹简,墨迹未干,字迹苍劲有力。

    那上面赫然写着——

    【东吴大都督鲁肃令:即日起, cease 讨要荆州。

    孙刘联盟之内,再无“借地”

    之说!】

    “大都督,签字吧。”

    关羽一手禁锢着鲁肃,另一手指着那份充满霸王色彩的文书,语气中带着最后的通牒。

    “云长……”

    鲁肃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当真想清楚了?一旦此令发出,你关云长不合道义、背信弃义之名将传遍九州大地!你过往温酒斩华雄、白马诛颜良、过五关斩六将的那些赫赫战功,都将在这滔天的污名之下,变得黯淡无光!”

    “云长,三思啊!”

    “哈哈哈——!”

    一阵狂笑陡然炸响,关羽笑得豪迈,笑得凄凉,更笑得无畏。

    “我关羽所做之事,只为确保荆州寸土不失,只为护佑吾兄兴复汉室的大业!至于是否合乎世俗道法,名声是否有损,这些身外之物,且先放一边!”

    鲁肃怔在原地。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但他又能如何?

    长沙三郡,他必须给江东孙权一个交代。

    能让关羽背上千古骂名,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只要这份盟约还在,这脆弱不堪的孙刘联盟便不会彻底破裂。

    只要联盟不倒,北方的曹操便无法坐收渔利。

    这就够了!

    敌人的敌人,永远是朋友!哪怕这友谊建立在谎言与背叛之上。

    “好!我签!我签!”

    鲁肃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挣扎逐渐化为一种悲壮的认命。

    他提起毛笔,又从怀中掏出象征权力的印绶。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站在眼前的,是威武凛然的山西汉子,是傲骨铮铮的关云长。

    若是真让他割让三郡,那就不再是那个忠义无双的关羽了!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竹简的瞬间,鲁肃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

    “吴侯已在门外埋伏了刀斧手。

    签完字后,你可挟我为人质,突围而走!”

    “明知是局,为何还要往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