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大都督!”

    岸边的刀斧手们惊慌失措,纷纷扔掉手中的兵器,跌跌撞撞地扑向江边,试图扶住这位东吴的大都督。

    而在远处,乌篷船上再次传来关羽淡漠的声音,随风飘散:

    “告辞。”

    话音未落,船只加速,如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天地交接的水天一线处,只留下滚滚江水,默默见证这场无声的交锋。

    ……

    夜色如墨,星河低垂。

    乌篷船舱内,烛火通明,将狭小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关羽端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春秋》。

    但他此刻的眼神,并未落在那些艰涩的文字上,而是透过书页,看向夹在其中的一封信笺。

    信纸有些陈旧,字迹却力透纸背。

    “云长亲启。”

    “别来无恙?”

    诸葛亮熟悉而苍劲的笔迹跃然纸上,每一笔都像是刻在了关羽的心头。

    “展信舒颜。

    提笔之际,心中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今夜与主公彻夜长谈,斟酌良久,特修书一封,略表心迹,望云长静心阅之。”

    关羽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熟悉的笔画,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这封信,究竟是何时送到的?

    他似乎并不在意时间,只是第一次真正沉下心来,细细品读这来自隆中那位卧龙先生的心声。

    随着视线的移动,最后一行字映入眼帘,让关羽的眼眸微微收缩:

    “亮深知云长志向,匡扶汉室,重振礼乐纲常,此乃天下大义。

    昔日隆中对决,亮便言明时机成熟,当命云长向北进军,直指宛洛,以震天下视听。”

    “荆州之地,关乎天下大势;云长之人,重于泰山之安。”

    烛火摇曳,将关羽那张刚毅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案几上,一封锦书静静躺着,字里行间透出的,是诸葛亮那份深沉如海的忧思与权衡。

    “北境曹贼虎视眈眈,孙刘若和则两利,分则俱伤……长沙、桂阳、江夏三郡,万不得已时可暂交东吴,以固盟好。”

    这并非简单的退让,而是孔明为荆州算出的一盘生死大棋。

    联吴抗曹,才是荆州安泰的根本。

    此前,关羽心中只有刘备与诸葛这两尊大神可敬,而今夜读罢此信,他又添了一位敬重之人——鲁子敬。

    信中那份对局势的精准洞察,让他反复咀嚼数十遍,每一遍都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叹服其远见。

    三郡之地,乃是心头肉,谁愿轻言割舍?但大道当前,孙刘联盟一旦破裂,便是满盘皆输。

    “哈哈……”

    一声爽朗的大笑打破了舱内的凝重。

    关羽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他一手捋着长髯,眼神中满是释然与惬意:“孔明啊孔明,这次倒是你多虑了。

    如今局面大好,何来失地之忧?”

    此刻的他,心境开阔至极。

    回想那“合肥赌约”

    ,正是因着那位名为“洪七公”

    的神秘人物布局得当,张辽大破孙权,才让长沙三郡安然无恙。

    兄长借荆州之事,也再无人敢轻易提及。

    如今的荆州,简直固若金汤。

    然而,笑声渐歇,关羽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令他忍不住再次拍案而起。

    是关麟!那个被世人视作逆子的年轻人。

    “妙!实在妙!”

    关羽眼中精光爆射,“从‘考文’之时起,他便料定合肥一战张辽必重创孙权。

    果不其然,那碧眼儿孙权当真不争气,自取 ** !”

    念及此处,关羽又是仰天大笑。

    脑海中浮现出“张八百”

    与“孙十万”

    这两个充满讽刺意味的称号,他心中那股如释重负的 ** 愈发强烈。

    这小子,看似荒诞不经,实则眼光毒辣如鹰隼。

    更令关羽感到震撼的,是关麟不仅仅算准了战局,他甚至预判到了江东那帮人会做出“偷鸡摸狗”

    之举——趁虚而入,偷袭荆南。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哪怕当时有一丝疏忽,如今的长沙三郡恐怕早已易主,落入他人之手。

    想到此处,关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此时此刻,这封闭的船舱内,他的思绪完全被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占据。

    “将军。”

    低沉的声音在舱门口响起,周仓大步走入,打破了关羽的沉思。

    “风向顺遂,明日傍晚,便可抵达江陵。”

    周仓例行公事般禀报完毕,转身欲退下。

    “且慢。”

    关羽沉声喝住,目光灼灼地看向周仓,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又或是在酝酿着什么新的决定。

    江风凛冽,船舱内气氛凝重。

    周仓立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盯着上位者:“将军有何吩咐?”

    关羽并未立刻作答。

    他缓缓抬起眼皮,狭长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寒光,原本平静的面容逐渐染上肃穆之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种历经沙场、不容置疑的威压。

    “待船只靠岸,你即刻遣心腹快马加鞭,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送往成都。”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金石之上,“我要兄长与军师知晓,我关云长之第四子——麟儿,究竟是何等人物!那‘麒麟儿’之名,当以此战为证!”

    周仓心头猛地一跳。

    跟随关公多年,他深知这位武圣的清高与孤傲。

    平日里提及幼子,不过寥寥数语,何曾听过如此亲昵又充满自豪的称呼?“麟儿”

    、“麒麟儿”

    ,这两个词从关公口中吐出,简直比得了荆州还要让人震撼。

    就在周仓愣神之际,关羽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急促:“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

    周仓猛地回神,抱拳行礼,转身欲退。

    “慢着。”

    一声轻喝叫住了他。

    周仓停下脚步,回头疑惑道:“将军还有何吩咐?”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随手将手中翻阅的《春秋》搁置一旁,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层层水雾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取纸笔来。”

    这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周仓一愣:“将军要作甚?”

    关羽深吸一口气,周身气场骤然一变。

    他缓缓站直身躯,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此刻竟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反思。

    “关某要写‘罪己书’。”

    ……

    日头高悬,晷针投下的阴影悄然滑过圆盘,指向了“巳”

    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却照不亮床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

    果不其然,关麟又睡过了。

    他原本的计划极为周密:清晨起身,将他精心研制的吸水防漏“棉垫”

    亲手送到三姐关银屏手中,以解她的燃眉之急。

    然而现实骨感,一睁眼,天色已近正午,那个时辰,三姐早已披甲上阵,身在军营之中。

    “唉……”

    关麟仰面朝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在脑海中脑补了三姐在战场上因侧漏而尴尬窘迫的画面,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同情。

    当然,睡过头这事,绝不能怪他。

    毕竟古人叫醒人的方式太过原始,要么靠公鸡打鸣,要么靠更夫敲梆,这些物理攻击对拥有现代思维的关麟来说,根本无效。

    他胡乱抹了把脸,匆匆套好衣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伴随着关节发出的脆响,推门而出。

    晨风拂面,关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默念那句经典的台词:

    ——『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哪!』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无数道实质般的目光锁死,冷飕飕,刺骨疼。

    关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大门之外,赫然立着三道身影。

    左侧是面色铁青的大哥关平,右侧是眉头紧锁的二哥关兴,而中间那位,则是眼神犀利如刀、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三姐关银屏。

    三人呈品字形站立,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刚出门的关麟身上,那眼神中的怒火与失望,几乎凝成了实质。

    “这……什么情况?”

    关麟本能地向后缩了一步,心脏狂跳。

    他不就是出去浪了两天没回家吗?至于摆出这种“全家审判”

    的阵仗吗?

    尤其是三姐的眼神,凌厉得让他头皮发麻。

    一种熟悉的、穿越前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外面疯玩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回家,发现父母正拿着棍棒守在门口,等待着一场雷霆之怒。

    一模一样。

    关麟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

    对面的关平轻咳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清晨的庭院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碴。

    关麟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大哥、二哥、三姐……早啊?你们这是昨晚熬夜了?怎么一个个看着跟要吃人似的。”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