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麟动作一顿,右手轻轻叩击脑门。

    倒并非心疼那些钱,而是马秉的提醒,让他再次聚焦于“糜家”

    这个庞然大物。

    回想起来,糜家本是徐州一带的巨富豪族。

    族长糜竺早年被陶谦辟为别驾从事,在陶谦三让徐州之际,奉遗命迎接刘备入主徐州,从此成为刘备阵营中的核心幕僚。

    这其中牵扯到的徐州名士派、庶民派与丹阳派的权力博弈,暂且按下不表。

    简而言之,糜家堪称刘备早期的最大天使投资人。

    在刘备最落魄、几乎陷入绝境的时候,是糜家伸出了援手。

    建安元年,吕布偷袭下邳,俘虏了刘备的家眷,重创其军队。

    那时的刘备,兵败如山倒,粮草断绝,妻离子散,可谓人生谷底。

    又是糜家。

    当刘备的妻子被掳走时,糜竺将自己的妹妹献给刘备,以安其心;

    当刘备无兵可用时,糜家倾尽族力,拿出两千部曲以及无数金银货帛,助其重整旗鼓。

    可以说,没有糜家的鼎力相助,便没有后来那个纵横天下的刘皇叔。

    糜氏一族,在当下的局势中堪称权倾朝野。

    长兄糜竺已随刘备入主益州,位列安汉将军,其尊荣甚至凌驾于卧龙先生之上;而糜芳坐镇南郡太守之位,扼守江陵咽喉。

    若非身处局外,世人皆以为这是刘备最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毕竟在整个刘营之中,再无家族能比肩糜家。

    然而,关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太清楚这个“绝对信任”

    背后掩藏的獠牙。

    仅仅四年之后,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将被彻底撕碎。

    在江陵城头,那对兄弟将上演一出令天下寒齿的背刺大戏。

    这一击,不仅让荆州版图瞬间崩解,更直接导致了关羽败走麦城的悲剧,点燃了夷陵连天的大火,从此将大汉复兴的梦想彻底碾碎在尘埃里。

    念及此处,关麟眼底最后一丝戏谑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的冷冽。

    他沉默着为面前两人重新夹起一块炙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语气肃然:“别光吃,说说看,你们眼中的糜家,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马秉咽下口中的美味,试探性地插话道:“曹掾大人,眼下正值紧要关头。

    云长公即将单刀赴会赤壁,鲁子敬设宴相邀,城中诸公子与官员皆去港口送行,您难道不去添份热闹?”

    关麟眼皮微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送行?何须多此一举。

    不过是一场单刀赴会的戏码罢了,凭借自家父亲的本事,随随便便便能全身而退,至于那些繁文缛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过场。

    “送什么送?”

    关麟故作嫌弃地摆摆手,“正好老夫先父新丧,咱们正愁没借口放开肚皮吃牛肉呢。

    对了,刚才说到哪了?哦对,继续说糜家。”

    ……

    与此同时,港口方向。

    关羽换下了厚重的甲胄,一身轻便便服,身旁马良则是一袭青衫儒袍。

    两人并辔而行,前方乌篷船已静静停泊,周仓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主公麾下虽强,但江东之人向来诡谲多变。”

    马良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眉头紧锁,这已是他今日第无数次重复这句忠告,“自周公瑾起,江东士族便少了几分磊落之气。

    即便来者是鲁子敬这般君子,云长公也务必当心,切莫轻敌。”

    此次陆口江心之约,关羽仅带周仓一人一刀,在马良看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哪怕江东没有暗箭伤人,合肥前线的战局变幻莫测,也会迫使关羽做出极端之举——那才是最大的变数。

    甚至有可能,逼出一人一刀逼迫鲁肃割让荆州的疯狂局面。

    面对马良的忧心忡忡,关羽依旧保持着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淡淡回应:“江东鼠辈,何足挂齿?关某何惧之有?”

    眼见城门将至,马良仍觉不放心,欲再劝言,却被关羽抬手止住。

    目光转向码头,除了持刀站立的周仓,岸边早已伫立着几道身影。

    关平、关兴、关银屏以及关索,四位子女身着素衣,静默等候。

    见父亲靠近,四人齐齐上前,恭敬拱手:“见过父亲。”

    关羽面容古井无波,心底却涌起一股暖流。

    孩子们这是怕他遭遇不测啊。

    然而,这份温情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目光扫过众子的瞬间,关羽瞳孔猛地收缩,原本舒展的剑眉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目光扫过列队的人影,那缺失的一环显得格外刺眼。

    关麟没来。

    “云旗呢?”

    关羽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平静得有些诡异。

    一旁的关索拱手行礼,试图替兄长圆场:“四哥如今身兼贼曹掾之职,想必是公务缠身,脱不开身。”

    “少拿公务当借口!”

    关兴猛地挥袖,满脸愤懑,“我方才分明瞧见他在酒楼里推杯换盏,吃肉喝酒,好不快活!”

    他转头看向父亲,语气中满是不可理喻的惊愕:“我去传话时,他只丢下一句——‘父亲单刀赴会,不过是区区小事,送什么行装?’”这句话像是一根 ** ,瞬间点燃了关羽胸腔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什么叫单刀赴会?什么叫区区小事?

    这话若是出自旁人,或许还能说是无知;可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是你爹啊!

    关羽此刻正身处风口浪尖,单枪匹马去见孙权,无异于在虎狼口中夺食。

    这一去,不仅是要试探局势的真伪,更是将项上人头别在腰间,赌那一线生机。

    稍有不慎,便是葬身江心,尸骨无存。

    而在儿子眼中,这一切竟然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难道在他心里,父亲的生死竟如此无关紧要?

    怒火如野草般疯长,关羽拼命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却发觉越是克制,那股躁意便越是尖锐。

    奇怪的是,往日里对关麟的疏离与冷淡,此刻竟化作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在意。

    仿佛在这短短的几日里,这个曾经被视为“逆子”

    的少年,已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占据了一角。

    “主公,不如先上船吧……”

    马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解,“云旗公子脾性古怪,待主公离开后,末将再去寻他理论……”

    话音未落,关羽手中的缰绳猛然收紧。

    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稳稳钉在原地。

    “不必了,还是关某亲自去一趟。”

    马良大惊失色:“这……此时天色已晚,即便乘舟疾行,赶到赤壁也需整整一日!时间恐怕来不及……”

    关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勒转马头。

    在那一瞬间,这位常山赵子龙般的武将,薄唇微启,吐出一句只有马良能听清的低语:

    “若是我回不来,便再无机会教他何为忠孝,何为生死。”

    说罢,他不再迟疑,策马直奔城中而去,背影决绝而苍凉。

    岸边的三人一神女以及马良,皆呆立当场,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尤其是马良,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堂堂武圣,竟也会露出这般神情……他是怕再也见不到那个孩子了吧?”

    与此同时,城中的贼曹掾公堂内,正是一片喧嚣忙碌的景象,仿佛外界的紧张气氛与他们毫无瓜葛。

    随着关麟一声令下,江陵城内的资产清算进入了疯狂的收割阶段。

    这不仅仅是清点金银细软,连府库中悬挂的名家字画、牢狱里闲置的枷锁刑具,乃至公堂之上那张象征威权的案几,甚至衙役手中那根磨得发亮的戒尺和那块“惊堂木”

    ,都被统统挂牌出售。

    所有变现所得,无一例外,全部兑换成了沉甸甸的军粮——谷子。

    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因为合肥前线传来捷报:曹军败退!

    此刻,江城赌坊内依旧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随着胜负已分, ** 结算瞬间引爆全场。

    按照此前设定的 ** ,如今的一斗谷种,竟能换回整整十一袋成品的稻谷。

    这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暴利,但在关麟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场 ** 裸的抢劫,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更让关麟感到荒诞又讽刺的是,这场豪赌背后的庄家,正是那个看似忠厚老实的糜家。

    既然对方已经占据了道德高地却还要做这黑心买卖,那自己不趁机狠狠刮一层油水,岂不是对不起这送上门的财富?

    与此同时,街角巷尾,气氛却截然不同。

    衙役们忙得脚不沾地,而关麟则悠闲地坐在案前,手持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目光慵懒地扫过前方。

    在他对面,乞丐与马秉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关于糜家的隐秘往事。

    这两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将那些被历史尘封的商业手段一一剥开。

    正如那位被称为“仁德君子”

    的刘备所言:“我打了一辈子仗,就不能享受享受?”

    糜芳又何尝不是如此?

    好不容易跟着刘备拿下了南郡,进而掌控荆州六州之地,如今益州也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