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渡前夕,袁绍大将颜良围困白马。

    曹操屯兵延津,虚张声势诱敌深入。

    而他,关羽云长,单骑冲阵,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

    随后曹军撤退,袁将文丑轻敌冒进,同样死于青龙偃月刀下。

    斩颜良,诛文丑。

    这两场战役,让他名震九州,威震华夏。

    自吕布殒命之后,天下英雄已寥寥无几,在他眼中,世间敌手不过是“插标卖首”

    之徒。

    然而,此刻借着昏黄烛火,关羽眯起双眼,脑海中那个辉煌的战场画面开始模糊、扭曲。

    他极力回溯,试图捕捉那个细节——

    在斩杀颜良的那一刹那,那个即将倒下的身影,嘴唇是否微微翕动过?

    或者说……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颜良究竟有没有开口说过什么?

    那一抹寒光似乎仍在眼前闪烁,颜良那颗头颅滚落的瞬间,关公脑海中竟诡异地浮现出儿子关麟曾说过的话。

    若真如麟儿所料,那并非关某武艺超群,而是大哥暗中嘱咐留意此人,只因自己这副长髯红面之相令颜良迟疑半瞬?

    若是如此……

    关羽心头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喉头。

    那所谓“斩颜良、诛文丑”

    的赫赫战功,难道不过是占了对方神思恍惚的便宜?甚至可以说,有些胜之不武了。

    至于文丑……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那时的战场混乱不堪,袁军士卒见利忘义,纷纷下马抢夺财物,正是这短暂的混乱给了关某可乘之机,雷霆一击,手到擒来。

    然而,这些隐情从未入过曹操的眼,也未入曹营众将的心。

    年复一年,在众人的吹捧与默许中,关羽逐渐被一种虚假的真实所包裹。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凭手中青龙偃月刀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荣耀,是独属于他的无上功勋。

    可此刻, ** ** 裸地摆在面前。

    “这……”

    关羽嘴唇微颤,刚吐出一个字,后续的话语便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掐断。

    喉咙干涩,舌根发硬,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自我怀疑,如毒蛇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那是他骄傲脊梁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痕。

    难道那些惊世骇俗的战果,不过是他补上的最后一刀?甚至是不光彩的收割?

    这背后的隐情,太过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羽紧锁眉头,本能地抗拒着这个事实。

    他宁愿相信这是逆子关麟为了博取关注而信口雌黄,胡编乱造。

    可是……

    身为亲历者,只有他知道,关麟言语中的逻辑严密得可怕,那份笃定绝非虚妄。

    “或许……或许是关某……”

    信念动摇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傲气骤然爆发。

    “哼!”

    一声冷哼自胸腔迸发,强行压下了心底的那丝不安。

    关羽脊背挺直,周身重新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战神威压。

    所有的犹疑在这一刻被强行抹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天下无双的武圣。

    他冷冷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逆子之言,岂可信哉?”

    话音落下,眉宇间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多了一分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在问自己,也在质问命运。

    “逆子……真的是逆子么?”

    ……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庭院。

    关羽端坐堂前,目光扫过列队的五个子女。

    长子关平肃立左侧,次子关兴紧随其后,三女关嫣字银屏亭亭玉立,五子关索亦在列。

    数来数去,始终少了一人。

    关羽神色未变,只是眼帘微垂,掩去了眸底闪过的一丝怒意。

    除了四子关麟,还能有谁缺席?

    对于这个家,关羽从未扮演过慈父的角色。

    他对子女的管教向来严苛,尤其尚武之风盛行,周仓这位曾随他南征北战的持刀将军,便是子女们的武师。

    但武备之外,经史子集同样不可懈怠。

    只是此刻,看着那空缺的位置,这位万人敌的将军,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空落。

    荆州望族廖九公,乃是一代宗师,昔日诸葛孔明隐居南阳时,亦曾执礼求教治国良策。

    关羽素来对这些子嗣寄予厚望,亲自为他们择了这般顶级的启蒙恩师。

    在这四个子女之中,长子关平已至而立之年,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多年,军功赫赫;而最小的幼子关索,年方十三,正值垂髫之龄。

    世人皆误信演义,以为关平是义子,实则他乃是关羽正脉亲生,其生母身份却如迷雾般笼罩,鲜有人知。

    正因自幼由父亲一手 ** ,关平在关羽眼中近乎完美,他也殷切期盼其余三子一女能承袭长兄之风,光耀门楣。

    然而,凡事总有个例外。

    那个被唤作“麟儿”

    的四子,似乎隐隐有了脱缰野马、渐行渐远的苗头。

    “关麟何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羽面沉如水,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旁的周仓神色慌张,急忙躬身请罪:“末将已遣人催促,四公子即刻便到。”

    提到这个四字公子,关羽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讥诮。

    昨日才夸下海口,言称学武无用,救不了大汉。

    今日这般的家族考校竟敢迟到?若连守时都做不到,谈何匡扶社稷?

    关羽默然落座于胡凳之上,室内气氛凝重。

    众子女神情各异。

    年幼的关索暗自为四哥捏着一把汗,心中懊悔不已,昨夜不该贪恋夜话而扰了四哥的清净。

    平日里关麟就起得晚,加之昨夜畅聊至深夜,此刻恐怕还在梦乡酣睡。

    关兴与关银屏则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仿佛置身事外。

    这对兄妹向来对世俗琐事兴致缺缺,唯独对武道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相比之下,身为长兄的关平眉头紧锁。

    多年来,面对严父,他必须承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以慈爱宽和的态度照顾弟妹。

    但昨日之事已惹怒父亲,今日又逢迟到,这份担忧如巨石压心,让他呼吸微促。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关麟姗姗来迟。

    他步履慵懒,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困倦。

    这种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早已成为习惯,若非侍卫强行唤醒,他此刻仍在周公那里做客。

    然而,当目光触及高座之上的关羽时,关麟眼中的惺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关羽——活生生的武圣。

    与其说震撼,不如说是一种巨大的落差感。

    眼前这位青龙偃月刀的主人,虽然气势凛然,但体型并未如襄阳城那座九米高的雕像那般夸张,更没有那传说中两吨重的厚重感。

    更让关麟内心吐槽的是,那顶标志性的绿色头盔实在有些碍眼,绿得发慌,绿得深邃,让他忍不住脑补出各种荒诞的画面。

    看着关麟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关羽心中了然。

    定是被从被窝里硬拽出来的。

    呵。

    关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学武能否救国尚需探讨,但至少,这门武艺能治好你这懒惰成性的毛病,让你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一声冷哼在胸腔内回荡,却被关羽面不改色的沉稳完美掩藏。

    他指尖轻抬,无声地召令关麟入内。

    关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规规矩矩地跪坐于案前。

    昨日便已知晓,今日这堂课考的是“实务”

    。

    四子一女面前,竹简静卧,上面罗列着廖九公精心编排的考题。

    这些题目不考经义章句,只问当下风云,直指时局核心。

    第一道抉择题,便将所有人拉入了那个微妙而危险的漩涡。

    背景是刘备借荆州未还,如今入主巴蜀,江东派诸葛瑾前来催讨。

    刘备那句“待取凉州,便尽数奉还”

    ,看似慷慨,实则推脱;而诸葛亮提出的“湘水划界”

    方案,以郡县为轴,将南郡、武陵、零陵划归蜀汉,江夏、长沙、桂阳割让东吴,这才勉强平息了诸葛瑾的怒火,达成妥协。

    然而,历史的褶皱里藏着致命的漏洞。

    这项协议,是诸葛亮与诸葛瑾私下敲定的。

    刘备未曾正式表态,更关键的是,镇守荆州的关羽手中,从未收到过交割三郡的任何文书。

    那么问题来了:这三郡,交,还是不交?

    此题无解,却极妙。

    它不考死记硬背,考的是对地缘政治的敏锐嗅觉,是对局势失控边缘的精准把控。

    即便出题人廖九公自己也无法给出标准答案,但这正是检验学子格局的最佳试金石。

    关羽凝视着这道题,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第二道题则更加血腥直接。

    合肥城下,曹魏与东吴的对峙已进入白热化。

    孙权倾举国之兵,吕蒙、甘宁、凌统等一众名将悉数压上,十万大军如黑云压城,誓要啃下这块硬骨头。

    这一战,鹿死谁手?

    荆州防线,又将如何应对这场可能的连锁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