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题考的是外交手腕与大局研判,第二题考的便是军事推演与临场应变。

    随着关羽微微颔首,众人提笔疾书。

    哪怕是刚被唤醒、意识尚在半梦半醒间的关麟,此刻也收敛了散漫,神色凝重,笔锋在竹简上沙沙作响,仿佛在与心中的千军万马博弈。

    这一幕落在关羽眼中,心头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关麟的期望竟卑微到了极点——只要这小子不交白卷,这位堂堂汉寿亭侯便足以感到“老怀慰藉”

    。

    正当思绪纷飞之际,一名小校神色匆匆闯入,快步凑至周仓身侧,低语几句。

    周仓脸色微变,随即低头贴近关羽耳畔。

    关羽瞳孔骤然收缩。

    门外,诸葛瑾来了。

    这位江东使者,竟是带着刀兵之息,来执行那份并未真正落地的“湘水之约”

    ,强行收回江夏、长沙、桂阳三郡。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温度骤降。

    关羽原本沉稳的面容此刻覆上一层寒霜,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中杀气隐现。

    他猛地站起,衣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劲风,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堂内还在低头答题的子弟们,最终定格在门外方向。

    “某家这就去会会他。”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丢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关羽大步跨出正堂,只留下满室惊愕与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廊外的凉亭中,诸葛瑾负手而立,神色看似从容,实则指尖微颤。

    见关羽现身,他立刻拱手作揖,腰弯得极低:“关将军有礼。

    在下奉主公之命,前来收回江夏、长沙、桂阳三郡,还望将军……”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只见关羽根本未给对方面子,伸手接过身后周仓递来的青龙偃月刀,双臂发力,长刀瞬间凌空扬起,刀尖直指诸葛瑾咽喉,寒光凛冽,令人窒息。

    诸葛瑾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是什么意思?

    两军对垒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孙刘两家如今还是盟友?这关云长难道真要在此动手?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关羽那充满轻蔑与傲慢的低吼:

    “哪来的酸儒,敢在此妖言惑众!”

    “将、将军,在下是奉命行事啊……”

    诸葛瑾声音发颤,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奉谁的命?”

    关羽双目圆睁,精芒四射,周身气势如雷霆炸响,“我大哥可曾下令让你来索地?莫非,你以为关某会听那‘碧眼儿’孙权的一面之词?”

    随即,一阵狂傲的笑声从关羽喉间爆发而出。

    “哈哈哈——”

    笑声震得亭外树叶簌簌落下,在诸葛瑾耳中,这笑声不似庆祝,更像是一头猛虎在撕碎猎物前的戏谑。

    诸葛亮的手书被狠狠摔在地上,墨迹未干的信纸沾满了尘土。

    关羽居高临下,眼神冰冷如铁:“荆州每一寸土地,皆是我将士以鲜血染红,从曹贼手中夺回的战利品!岂是你几句空文就能轻易交割的?”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挺直脊梁,试图找回身为江东使者的尊严:“军师亲笔手书,皇叔大印为证。

    将军若抗命不遵,便是违逆汉室正统!”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关羽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况且,我兄长仁厚,可以谈;但我关某,从不受人威胁!”

    见硬碰硬毫无进展,诸葛瑾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与狠厉,索性破罐子破摔,嘶声道:“将军可知吴侯手中握着什么?我诸葛氏老小三十七口,皆在东吴为质!若拿不回三郡,诸葛一族,满门抄斩!”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凉亭。

    关羽缓缓闭上双眼,左手轻抚长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哼,碧眼儿小儿的卑劣伎俩,也想以此要挟我?天真!”

    “将军竟如此绝情?”

    诸葛瑾悲愤交加,眼眶通红。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长空。

    关羽手中大刀猛然挥下,并非砍向人身,而是狠狠劈入脚下的石棱之中。

    碎石飞溅,坚硬的石头竟被生生劈开一道裂口,余势未消,震得周围侍从纷纷后退。

    寒芒如霜,透骨生凉。

    关羽双眸微眯,眸中精光乍现,恰似千年玄冰被骤然劈开。

    他右手缓缓抚过青龙偃月刀的刀脊,语气冷硬如铁:“某家宝刀在此,嗜血无情!若非看在孔明先生面子上,某岂会容你全须全尾回到江东?左右,送客!”

    “你……”

    诸葛瑾脸色骤变,胸中一口郁气难以平复。

    “先生,请。”

    话音未落,两侧甲士瞬间列阵。

    短剑出鞘的铮鸣与盾牌碰撞的闷响交织在一起,宛如战鼓催征,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不仅是武力的展示,更是整个荆州对于江东使者无声的蔑视。诸葛瑾长袖猛地一甩,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罢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关羽依旧端坐如山,指尖轻轻摩挲着花白的长髯,直到最后一声铿锵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堂内。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然而,当关羽重新扫视堂下时,原本僵硬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错愕。

    刚才还是四子一女齐聚一堂,此刻,角落里却空荡荡一片。

    关麟呢?

    那股因诸葛瑾勒索三郡而积攒的不悦,瞬间被儿子缺席的疑惑所取代。

    关羽压下心头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云旗何在?”

    一旁负责监考的廖九公慌忙上前,躬身答道:“回主公,四公子方才说有急事,先行离去了。”

    “急事?”

    关羽眉头紧锁,“何事如此匆忙?”

    廖九公连忙解释:“四公子言明此事刻不容缓,必须今晨处理完毕。

    况且……考校规矩之中,并未明文禁止提前交卷。”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关羽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逆子”

    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喉结滚动,他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仔细想来,廖九公所言非虚。

    考校确实没有规定不可提前退场。

    关麟此举,虽显张扬胆大,却并未真正逾越规矩底线。

    一股莫名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既有恼怒,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也罢。”

    关羽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其余子女,目光最终定格在一道清丽的身影上:“银屏,你可作答完毕?”

    “已毕。”

    清脆干练的女声响起。

    来人正是关氏三女,关银屏。

    她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不卑不亢地立于席间。

    关羽微微颔首,示意她先呈卷宗。

    他重新靠回胡凳,那张常年不见喜怒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在他看来,所谓的“考文”

    ,不过是形式。

    将这些子弟的思想落于竹简,实则是为了后续问答时条理更清晰,便于洞察其心性。

    但此刻,他的思绪却无法集中。

    那个总是懒散斜倚、言语狂悖的少年身影,在脑海中疯狂闪烁。

    在荆州这块土地上,敢如此肆意妄为、屡次触碰他底线的人,唯有这个叫关麟的儿子独一份。

    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刺头”

    特质,让关羽既头疼,又不得不正视。

    关羽喉结微动,目光如炬地锁定在关麟身上,那眼神中既有对答案的极度渴求,又夹杂着一丝不愿显得太过急切的矜持。

    他深知,若此刻直接索要结果,未免显得失了长辈风范,也太过刻意。

    “父亲想听哪一局的推演?”

    一道清越干练的女声打破了沉寂,正是关银屏。

    她身姿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再次向父亲发问。

    关羽沉吟片刻,身为武将的本能让他更倾向于战场局势的剖析。

    他沉声道:“先说合肥。

    此战,胜负几何?我军当何去何从?”

    “孙权必胜。”

    关银屏的回答掷地有声,没有丝毫犹豫。

    她条理清晰地展开分析:“其一,曹操主力正深陷汉中战局,鞭长莫及,合肥已成孤岛。

    廖九公师傅常教导我们,孤军深入且无援兵者,必败无疑。”

    似乎越说越兴奋,关银屏语速加快:“至于荆州方面,这正是天赐良机。

    曹贼后方吃紧,无暇东顾,父帅大可倾尽荆州精锐,北上襄樊,形成东西夹击之势,让合肥之敌首尾难顾。”

    言辞简练,逻辑严密。

    一旁的廖九公听得频频点头,胡须随着动作微微颤动。

    看着眼前这位得意门生兼晚辈,心中满是欣慰——文武双全,巾帼不让须眉,这般才情,当真难得!

    关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此时,关兴也忍不住插话道:“我与三妹所见略同。

    不过除了曹军被牵制在汉中之外,兵力对比更是悬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