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展开竹简,扫过几行,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有监国殿下在,何愁山河不靖?”
“禹王疏九河,共工撼四极……如今他把这两人后人全拢在麾下,还怕什么天堑?”
“此乃大秦之福,苍生之幸!”
他笑声未落,远处已有士卒喊起号子:“嘿哟……夯!嘿哟……夯!”
声音粗粝,却稳稳压住了整座东胡郡的风声。
别的事,暂且搁着。
东胡那边刚定下开凿运河的差事,王贲必然铆足了劲儿干。若真把这活儿办妥了,监国殿下嬴尘少不得多看他两眼……连带他手底下的人,也跟着沾光。
......
咸阳城,阴阳家府邸。
自那回暗中调换苍龙七宿失手之后,阴阳家便再没轻举妄动。东皇太一心里清楚:自己早就在刀刃上走了太久,如今已踩到尖上。一步歪斜,便是赵高那般下场……人头落地,滚三圈,血未冷。
苍龙七宿没捞着,反倒把自己推到了嬴尘眼皮子底下,成了盯得最紧的一个。
东皇太一召来大司命、少司命与月神三人,话不多,只一句:“我即日起闭关。阴阳家往后,靠你们三人撑着。”
又顿了顿,补上一句:“莫再与监国殿下嬴尘拧着来,该配合的,就配合。”
三人垂首应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都透亮:掌门这是认了……斗不过,也不打算再斗了。
再不抽身,怕是连赵高的“待遇”都未必有。
听说赵高那颗脑袋在朝堂上骨碌碌转了三圈,没人敢伸手去拦。东皇太一的,能转几圈?谁也不敢猜。
退到幕后,眼下最稳妥。
嬴尘的重心,早从边关战事挪回了朝堂内里。修运河,不过是第一桩事;官道铺完、民生稳住,接下来必是整饬吏治。
当初派月神与星魂去掉包苍龙七宿盒子的事,本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单这一条,足够东皇太一去跟赵高“叙旧”了。偏生嬴尘留了一线余地……没动手,只等着你知趣。
如今这一闭关,实则是躲。
嬴尘一日掌权,他就一日不能露面。
大司命、少司命、月神齐声应诺。东皇太一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
咸阳宫,嬴尘已步入寝殿。
他对侍立一旁的女娲低声道:“谁也不许进来。”
女娲颔首,垂眸退至门侧。
门阖上,殿内只剩他一人。
无名公子……他的皇气分身,已在大月氏寻齐氐宿七星,以星力启封,打开了苍龙七宿中属土的氐宿之匣。
匣中皇气如潮奔涌,尽数被他纳于体内。
修为应声跃升:从皇气合道境一重,直抵二重。
仅启一匣,便跨一境。还是上三境中的一重……可见这苍龙七宿所藏,何等惊人。
更奇的是,匣中除皇气外,另有一物:一块残缺的方块,棱角分明,似拼图一角,又似魔方崩落的一片。
嬴尘指尖轻托,天眼通扫过数遍,竟辨不出材质……既非金非玉,亦非木石,连气息都似有似无,仿佛它根本不在这个世上。
再探,仍无所获。
原来苍龙七宿之所以超然三界、不入五行,凭的正是这碎片之力。连氐宿匣都被其浸染得隐于无形,难怪先前屡寻不着。
嬴尘凝视片刻,只得出一个结论:此物不可测,亦不可解。
想破其玄机,唯有一途……集齐七宿,拼全魔方。
他收起碎片,盘膝调息。
上三境之后,每进一重,都是脱胎换骨。
寿元八百岁起步,如今迈入二重,已延至九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松开……再进一步,千载可期。
原来登顶,并非遥不可及。
殿外廊下,大司命、少司命与月神三人静立,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
局面尴尬得很:掌门作完死,一溜烟躲进山里,留下她们三个顶在前头。
星魂没被点名,也没被叫来……东皇太一摆明了意思:若阴阳家真倒了,火种得留一个。墨家灭门之鉴不远,总得有人活着记下这笔账。
可大司命不愿等死,少司命不愿背锅,月神更不想当替罪羊。
三人早已合计妥当:即刻求见监国殿下嬴尘,负荆请罪。
所有事,一肩推给东皇太一。
错,是他定的;令,是他下的;祸,是他惹的。
她们三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东皇太一既已闭关,便由他独自担下这摊子事吧。
寝宫内。
嬴尘早察觉到月神与大少司命悄然潜入宫中,藏身于廊角暗处。
他嘴角微扬。
当初确有收揽阴阳家几位女子的念头,本意并不虚浮。
只是后来国事如麻……北击匈奴、南平百越、修驰道、定度量衡……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哪还有闲暇顾及私事?
那几位美人,终究搁置至今。
眼下楼兰沙漠出了氐宿盒的事,阴阳家自己搅得一团乱,连底裤都快兜不住了。
东皇太一嘴上说闭关,实则早已抽身远遁,连影子都寻不见。
只把月神、大少司命推上前台,撑着门面,替他扛雷。
说白了,就是拿她们当挡箭牌,往火坑里推。
所以这二人今日才偷偷摸摸摸进宫来,想寻个靠山,求条活路。
嬴尘眸光一沉,意味深长。
寝宫外。
月神与大少司命已在檐下候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忽见一名女子立于殿门前……身姿挺拔,眉目清绝,通身气度不似寻常宫人,倒像一柄未出鞘的寒刃,冷而锐,静而沉。
阴阳家二女心头一紧。
监国殿下至今未纳妃,亦无侍妾传闻,怎会有这般人物守在寝殿门口?
绝非宫婢、女官之流。
来头必不寻常。
女人最知女人心。
若此人早已立于殿下身侧,那她们三人日后进门,怕是连站的位置都要掂量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