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提笔疾书,将自己如何一举击溃楚项残部、生擒八万人的经过,一字一句落在纸上。
灯影微晃,信纸铺开,墨迹在纸上慢慢洇散。
他从无名公子最初递来的计策写起……
在农家时便有意放走风林火山四人;
随后一路尾随,最终摸清了楚项残部的藏身之处。
这场大胜,说到底全仗无名公子的谋划。
王离不过依计而行,如同伸手入笼捉鼠,轻易至极。
无名公子早先就点明:
纵使对方号称十万之众,表面看,人数翻倍压过王离手下的五万秦卒;
又兼秦军千里奔袭,楚军以逸待劳,按常理本该处处吃亏。
可王离当时望着眼前这位无名公子,听他条分缕析,心下便已明白……此人绝非寻常谋士。
话锋一转,无名公子只道:
“十万?不过虚张声势。没了项少羽,便是断了脊梁。”
楚项一族早已失魂落魄,只剩苟延残喘。
他们心里清楚,复国是空话,归乡是妄想,眼下所为,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没了项少羽统摄,那些逃出来的项氏族人,个个如无头苍蝇,互不统属,彼此猜忌。
王离当时听了,点头称是。
无名公子又教他:
莫急攻,先遣细作混入敌营,四处散布消息……
“项少羽已死”“楚军连败”“后继无人”。
谣言一起,军心自乱;人心一散,阵脚必垮。
待其内斗爆发,营垒动摇,才是秦军亮剑之时!
王离搁下笔,抬眼望向帐外。
夜色浓重,云层低垂,几颗星子刚露头,旋即被吞没。
他脑中浮起那场厮杀……
是他从军以来打得最顺的一仗,甚至称不上“战”,倒像一场押解。
楚项兵卒士气尽丧,人人面如死灰。
“复兴楚国?”早成了营里自嘲的笑话。
上下互相埋怨,将校彼此甩锅,有人暗地里还松了口气:项少羽死了,反倒省得再扛这副烂摊子。
更有甚者,竟开口道:“此子早该除,免得拖累全族。”
王离看准火候,一声令下。
山野间旌旗翻涌,鼓角齐鸣,四面八方全是秦军号令之声。
这正是无名公子所授……不靠硬拼,专攻人心。
当敌人抬头只见秦旗蔽野,耳中尽是秦鼓震天,胆气便先碎了一半!
果然,项梁与风林火山四人虽拼死抵拒,终究血洒当场,尸横荒坡。
余者或降或逃,降者活命,抗者授首。
整场战事,干净利落。
王离呈给无名公子的答卷,是斩首两万,俘八万。
他收好笔墨,唤来正在打盹的信使。
老信使跑驿多年,深谙见缝插针补觉的门道,一叫即醒,披衣上马,趁着夜色疾驰而去,直奔王贲驻地。
王离目送马影远去,思绪却飘回无名公子身上。
靠着他的计策,自己轻轻松松便扫平楚项残部,八万余项氏族人尽数入网。
心底那份敬意,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更叫他心头一震的是另一桩事……
北蛮之地,八万狼族精锐,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在他看来,近乎天方夜谭。
别提旁的,单说狼族兵卒,秦军上下谁不知其悍勇?
一个狼族战士,独对五名秦卒尚能周旋不败;
若遇训练最精、武艺最强的秦军锐士,也须六七人围攻,才勉强将其斩杀……
而围攻者十不存二,多是尸横当场。
可北蛮那边,八万人竟被尽数歼灭,秦军竟无一折损!
王离胸口发闷,仿佛塞了一团湿棉,喘不上气。
他快步出帐,踏进夜色里。
露水浸透草叶,鞋底微凉,他踩着湿漉漉的荒草,默默推演着北蛮战事的可能……
眼下唯一能解惑的路子,就是等自己押着这批项氏族人抵达北蛮开荒时,寻当地亲历者问个明白。
天光微亮,王离整饬兵马,押解项氏族人,拔营启程,继续北行。
另一边,九原郡。
蒙恬忽闻门外喧哗,出门一看,竟是朝廷特使到了。
九原郡地处直道北端,本就是大秦疆域最北的治所。
百姓平日难见官府使者,更别说朝廷钦差。
那特使也不进衙,就在街心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北蛮之地,划为新垦区,准许秦民迁居落户,按户授田!
蒙恬听完,心中一动,随即肃然起敬。
嬴尘这一手,看似拓土,实则扎根。
让秦人住进叛乱旧地,日久天长,那片土地自然姓秦;
让秦民与狼族通婚共处,代代相融,狼族血脉也就渐渐化入秦家。
这才是君主之道,妙极!
街市上百姓听见诏书里“户户授田”四字,霎时跪倒一片,额头触地,有人哽咽抽泣,有人双手合十朝咸阳方向叩首……那不是作态,是活命的恩典落了地。
土地啊,这年头谁手里攥着几亩地,家里灶膛才烧得旺,娃娃才能裹上囫囵衣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颜路听罢诏文,立在廊下静了半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纹。忽而抬眼,目光清亮:“嬴尘此举,民心自归。”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狼族教化之后,生儿育女、婚丧嫁娶皆循秦律,言语举止俱染秦风……他们自己还不觉,可血脉早算进大秦的户籍册里了。”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亮,似有电光劈开雾障:这不正是夫子所言“黎民安则天下治”?
脊背倏然挺直,肩头沉了分量。教化之责,本就是儒者立身之本。他不再犹豫,转身便往学宫去,步子稳而急,袍角扫过青砖,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嬴尘寝殿内,李斯三人刚退下。榻上人闭目调息,皇极大道经运转如常。
北蛮已平,项氏尽数缚归;两场大胜下来,国势如涨潮,沛然不可遏。
他体内皇气随之奔涌,凝而不散,聚而成涡,沉甸甸压在丹田深处……元婴境五重,水到渠成。
呼吸徐缓,气息如丝,引皇气循奇经八脉缓缓回旋。金丹破后结婴,神魂渐显,元神初具形貌,恍若幼婴盘坐于紫府之中。
道理极简:秦强,则君愈强。
如今西域楼兰、东北东胡,在秦军铁骑前不过蚁穴。灭之,确如弹指拂尘。
可真到了这一步,倒不急着伸手去掐……北蛮覆亡,根子在狼族先拔刀;恃强凌弱易,守正持重难。
赢,要赢在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