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尘收功睁眼,目光落在案头地图。朱砂一点,鲜红刺目:楼兰。
“法天象地既成,兵魔神……该取了。”
他俯身展图,指腹沿河西走廊缓缓西移。北蛮新附之地,土薄石多,纵使项氏子弟日夜垦荒、沤肥灌渠,十年八年也难变沃野。但难,并非不可为。他脑中已有数策:引祁连雪水凿渠,以秦工法垒梯田,再遣农官携良种轮作……贫土亦能养人。
视线再向东挪,停在东胡界碑处。
那片黑土膏腴,却藏不住怯意。表面称臣纳贡,实则战马暗蓄、边市囤粮,不过是小国苟存的惯伎。嬴尘嘴角微牵……大秦要扩,东胡必吞。天下棋局,从来只容一家落子。
目光最终定住楼兰。
大漠孤烟,黄沙万顷。楼兰能立国百年,靠的是罗布泊那一片绿洲:水脉丰沛,稻麦自熟,商旅络绎。而绿洲之外,流沙如海,风起时天地混沌,迷途者连尸骨都寻不见。
但嬴尘惦记的,不是绿洲,不是商道,是楼兰王宫地底三丈深的玄铁密室里……
一尊青铜巨傀,名唤兵魔神。
当年蚩尤与黄帝决战所铸,机关枢机精绝,公输仇听闻其名,手抖得连墨线都拉不直,直叹“见此器,方知我辈匠人百年苦工,不过拾古人牙慧”。
还有那柄剑。
蚩尤剑。
剑身蚀痕如血痂,刃口寒光似怨气凝结。它躺在楼兰祖庙青铜匣中,等一个能镇得住它戾气的人来握。
嬴尘指尖点在朱砂印记上,轻轻一叩。
不是贪宝,是顺势而取。
就像春耕犁开冻土,秋收拾起镰刀……兵魔神与蚩尤剑,不过是大秦车辙碾过西域时,顺手捎回来的两件旧物罢了。
这蚩尤剑里藏着崩山裂岳、倾覆乾坤的威能。
上古那场大劫里,蚩尤挥剑所向,尸横遍野,血浸荒原。
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被剑中戾气啃噬殆尽,只剩一具被贪欲撑满的躯壳,再无半分人样。
小黎每每见嬴尘握剑,指尖微沉,眉宇不动,心里便发紧……怕他步了蚩尤后尘。
可嬴尘只当这剑与天问一般:
持天问者,秦人奉为君;
执蚩尤剑者,蚩尤后裔认作主。
说到底,不过是一把钥匙,开的是天下归一的门。
另一边,九原郡。
嬴尘以皇气凝出分身,化作无名公子,端坐于北蛮一间石屋里。
咸阳宫中本尊破境,这边分身亦水到渠成,稳入皇气元婴五重。
屋内燃着柴火,热气裹着松脂香,缓缓爬过砖石墙壁。
嬴尘闭目静坐,听火苗噼啪,任暖意漫上衣袖。
叩、叩、叩……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像踩在节奏上,刚好截断那一瞬的宁谧。
他眼皮未抬,已知是谁。
门扉推开,风卷着雪粒钻进来,又很快被屋里的热气吞没。
门口立着个少女,辫子编得齐整,银铃缀在额前,随步子轻轻晃。一身楼兰纹样,袖口滚着金线,在昏光里泛一点哑亮。
“进来吧。”
他从不落闩。
想进的人,推门即入;
不想见的,哪怕指尖碰上木框,也似撞上铜墙。
小黎跨过门槛,靴底带进几星碎雪,落地即化。
“公子,楼兰……何时发兵?”她语速快了些,喉头微动。
嬴尘睁开眼,目光平直,不温不火:“不急。等人。”
“等人?”她一愣,睫毛颤了颤。
眼前这位无名公子,连兵魔神都未多看一眼,蚩尤剑搁案上,他连指头都懒得抬。
在楼兰人口中,这两样东西,一个是活的传说,一个是刻进血脉的图腾。
可他偏说:“于你眼中是神物,于我手中,不过是两件趁手的家伙。”
“既为器,便该用。”
这话她记得真,字字如凿。
就像有人指着天上烈日,淡淡道:“不过一块烧红的石头罢了。”
所以此刻听他说“等人”,小黎脑中顿时乱麻似的缠起来……
等谁?等什么?等一道令?等一个信?还是……等一个能把楼兰掀翻的人?
嬴尘神色未变,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在他眼里,攻楼兰这事,大约和掸掉肩头一片雪,没什么两样。
正这时,窗外忽传来一声机括“咔哒”轻响,像是铁簧绷紧又松开。
嬴尘唇角略动:“他到了。”
小黎心口一跳,手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短刀。
……秦国的刀,真要插进楼兰的地里了。
话音未落,蒙恬踏雪而至,甲片沾霜未化;公输仇紧随其后,袍角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手里拎着半截没装完的青铜齿轮。
三人立定,嬴尘坐在上首,袍袖垂落,不动如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火苗都矮了一寸:
“出兵楼兰。”
“楼兰”二字出口,公输仇身子猛地一抖,脸霎时涨红,不是羞,是亢奋,是几十年机关痴梦骤然撞进现实的眩晕。
他盯着嬴尘,嘴唇哆嗦着,竟不敢信自己耳朵。
……兵魔神!那不是史册里一笔带过的虚影,是所有匠人心尖上供着的活祖宗!
连鲁班当年踏遍西域,也不过寻得半幅残图!
“公……公子!”他嗓音劈了叉,“您真……真要去找兵魔神?”
嬴尘颔首。
公输仇当场失态,一把抓住蒙恬胳膊,又转身揪住小黎袖子,语无伦次:“你们懂吗?那是‘活’的机关!是能吞铁骑、吐雷火、睁眼就叫天地变色的造物!墨家藏了三百年的图纸,公输家传了七代的密钥,全在楼兰沙底下埋着啊!”
小黎刚张嘴想说“我知道”,就被他挥手打断:“不不不,你只知它叫兵魔神,不知它怎么走、怎么停、怎么睁眼……它膝关节的绞盘用的是陨铁淬火,脊骨节节嵌的是月魄玄晶,左眼瞳仁里刻着十二万八千道蚀刻纹……”
蒙恬听着,只摇头苦笑,伸手按了按自己腰间佩刀。
嬴尘静看着三人,目光扫过公输仇涨红的脸、小黎绷紧的下颌、蒙恬按刀的手背。
等公输仇喘匀了气,他才慢声道:
“回来,给你三年时间,拆它、修它、弄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