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出口,田光已接上:“我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农家。”
其余堂主与六大长老齐齐一怔。
你想坐上侠魁之位,和农家存续,有何干系?
田光说“为农家”,六位长老脸上浮起疑色。他们长年居于烈山堂深处,外间风云极少入耳。
上一次众人齐聚,还是朱家与田猛争位那会儿。谁料田猛暴毙,朱家溃退,最后坐上侠魁之位的,竟是早该死了的田光。
一位长老沉声问:“田光,既说是为农家,便请讲清楚。”
田光神色坦然:“当年诈死之后,我被罗网囚禁多年。后来,是嬴尘殿下亲自解救。”
“什么?!”
“嬴尘殿下?”
“当今监国大人?”
满堂寂静一瞬,随即炸开低语。
田光竟见过那位监国?还被他所救?
众人目光纷杂……惊疑、犹疑、隐隐灼热。唯有田言静立原地,眉目未动。
田光接着道:“殿下救我,正是希望我重返农家,接任侠魁。”
“在他看来,农家若继续沿旧路反秦,终将步墨家、儒家后尘。”
堂主们脸色骤变。
墨家覆灭、儒家崩散……帝国竟已知悉农家与墨家暗中往来?知悉他们曾共议抗秦?莫非朝廷已决意清剿?
念头一起,朱家脑中立刻闪过王离带来的三万铁骑。
寒意直透脊背。
怪不得只派几十北蛮人试探,王离却调重兵压境……目标从来不是边关小患,而是农家十万弟子!
三万精锐对十万农人,胜负早定;再加王离亲临……真打起来,烈山堂怕是撑不过三日。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发僵,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袖。
王离兵临城下,此刻却放他们回山议事……莫非是故意支开堂主,好趁虚而入?
田虎霍然起身:“不行!老子这就回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朱家却摇头:“若真要动手,方才就不会放我们走。”
他顿了顿,“先杀堂主,再扫弟子,岂不更省事?再说,若农家将亡,立什么侠魁,还有何用?”
司徒万里也接口:“王离若真想强攻,刚才抬手之间,烈山堂便已倾塌。何必多此一举?”
田虎咬牙盯住地面,片刻后松开拳头:“不打,带那么多人来干什么?”
朱家望向田光:“恐怕王离有意,但那位公子……另有打算。”
田光点头:“正是。公子无意覆灭农家。”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这话一出,再无人质疑。亲眼见过嬴尘出手的人,心里自有分寸。
朱家眼前浮现那个白衣身影……素袍无纹,身无佩剑,抬指即断数十北蛮性命。
若此人真是嬴尘所遣……那他极可能就是那位“无名公子”。
传说中一日荡平墨家总坛,儒家未及举旗,荀子伏念双双授首;兵家援手者亦尽数折戟。
今日所见,毫厘不差。
这样的人若真踏进烈山堂……
朱家呼吸一滞,脱口而出:“田光大人,方才那位公子……可是处置墨、儒两家的‘无名公子’?”
“无名公子?”
“是他?”
所有目光钉在田光脸上。
田光颔首,语气郑重:“朱堂主说得不错,正是他。”
满堂无声。
只余倒抽冷气之声,粗重而短促。
刚才那人,就是无名公子?
众人早听闻无名公子之名,却从未见过真容。谁也没料到,传说中连败墨家、儒家的那位,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在他们心里,这等人物至少该是二三十岁的高手,沉稳老练,气度不凡。可昨日山道上匆匆一瞥的少年,青衫未改,眉目尚带稚气,偏偏就是他……破机关城、压儒门、令胜七俯首、使卫庄静立身后。
十几岁,如何做到?
墨家机关术密不外传,儒家六艺根基深厚,竟都挡不住他一人?
他的武艺从何而来?心性又如何炼成?
莫非真是先天而生的神异之人?
这时,堂主们才真正明白,为何田光、田言对那少年执礼甚恭,为何胜七、卫庄默然立于其后,不发一言,只待号令。
江湖向来只认实力。
他若真有翻山覆海之能,旁人低头,并不丢脸;换作自己,怕也一样。
甚至有人暗自思忖:若得召入麾下,岂非幸事?
那少年站在那里,便似一道铁律……
顺者生,逆者亡。
无须多言,胜负已定。
再细想,许多事便通了。
墨家机关城为何一夜失守?
儒家百年根基,为何三月崩解?
有这样的人站在对面,溃败只是迟早。
更有人脊背发凉:当初儒家遣使求援,邀农家共抗大秦,被拒了。
万幸拒了。
否则,如今农家怕也如墨、儒一般,名号断绝,弟子流散。
田光见众人神色松动,眼底微光一闪。
他早知这一关绕不过去,也早知必须由他开口。
“新粮种子,你们都分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神雨降下那日,大泽山上下,稻穗低垂,田畴泛金。”
“是谁让农家人吃饱了饭?是嬴尘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位堂主:“今日的大秦,已非昔日大秦。”
“高产之种遍植阡陌,饥馑之患自此可解……这不正是农家立派之本?”
话音落地,无人接声。
他不再掩饰立场:从此刻起,农家与大秦同进退。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与燕丹密议反秦的田光。
那时他信大秦暴虐,百姓无路可走,才举旗而起。
可如今,高产之种出自嬴尘之手,神雨随令而至,粮仓渐满,村野有笑。
一个愿把活命之粮亲手分给农人的朝廷,还叫暴秦吗?
他反秦的根,已经断了。
农家若再执迷不悟,只会重蹈墨、儒覆辙……不是战败,而是被碾碎。
十万弟子的性命,不该押在旧日执念上。
这才是他执意回大泽山争侠魁之位的真正缘由。
他目光一转,落在六大长老身上。
六人白发苍苍,掌农家典仪数十年,连侠魁议事,也要先问其意。
可今日,田光眼神平静,却无半分退让。
若六人执意阻拦,他不会苦劝。
嬴尘只说了一句话:“通知他们。”
通知,不是商议。
六条命,换十万条命。
这笔账,不必算第二遍。
堂主们听懂了,也沉默了。
若此时出声反对,便是把农家子弟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