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子望着远处,缓缓道:“实话说,到现在,我还拿不准自己是不是醒着。”
英布哑然。他头一回觉得“人力有穷”这四个字,重得压得人膝盖发颤。半座山砸下来,千军万马也成齑粉。
一人之力,足可倾国。
当年嬴政扫六国,若有这等人在阵前,怕是不出旬日,天下便已易主。
正说着,季布醒了。
逍遥子的药见效极快。他刚睁眼,见姐姐花影和英布都在,肩头一松。再一看逍遥子,当即要跪。
“先生救命之恩,季布永世不忘!”
众人忙上前扶。
逍遥子托住他胳膊:“不必如此。能遇见,已是缘法。”
季布无物可谢,解下腰间一枚金瓣,双手奉上:“日后但有驱使,水火不避。”
逍遥子知他性子,没推辞,收下了。
英布问:“接下来怎么打算?”
花影指尖一缩……她怕季布又孤身去寻涟衣。
可这次季布沉得住气:“先找龙且。得借他的力。”
他心里清楚,单凭自己,带不走涟衣。眼下最靠得住的,就是龙且。钟离昧也在,加上英布和他自己,已有四把好手。若再能请动神农堂朱家出些人,胜算才够。
对方有高手,他就凑更多高手。
只要破了那伙人的阵,涟衣身上的术式,必能解开。
他把打算一一道来。
花影和英布对视一眼,没别的路可选,只能点头。
逍遥子没多留。他也有事……回人宗,翻尽典籍,查那“炼气”究竟炼的是什么气,练到尽头,又是何等光景。
既然已窥见门缝里的光,他怎能不伸手去推?
这一生走到尾声,他只求触一触那人所在的高度。
想知道,跨过去之后,到底是什么。
天光初透,一行人就此作别。
没人知道,昨夜花影口中那个“可怕的人”,和逍遥子口中那个“劈山之人”,原是同一人。
为保花影与涟心周全,季布让她带涟心下山,暂住在山脚小镇。花影没争,只默默应下。
临行前,她攥紧季布的手:“活着回来。”
季布点头。她这才牵着涟心,转身离去。
人影一没,季布和英布立刻买马。两匹快马踏开尘土,一路向北疾驰。
解药不知是否已到龙且手中。若没拿到,还得抢回来。
时间不等人,两人只管催马,恨不能肋生双翼,直飞四季镇。
......
此时,龙且正随田蜜一行,赶往四季镇。
田虎要在那儿伏击朱家。他让田仲率主力正面进逼,自己另带一队,抄小路包抄。
两路人马,将在四季镇合围。
朱家,插翅难逃。
朱家率队出发,随行带着大批农家弟子与荧惑之石,目标六贤冢,意在取得农家长老首肯。
韩信、胜七隐于暗处;刘季、司徒万里、典庆立于明面。
队伍刚离驻地,北蛮人便悄然缀上。他们仍未放弃荧惑之石,打算孤注一掷。
自以为是黄雀,却不知早被王离安插的暗探盯死。飞鸽即刻升空,军情直抵王离帐前。
王离展信而笑。
人齐了。
此前北蛮行踪飘忽,聚散无定,探子难察其踪。如今全数现身,再无遗漏。
他当即传令:三万大军,即刻开拔。
农家、北蛮、风林火山……一个不留。此役若成,便是实打实的大功。
麾下虎、豹、豺、狼四将已整装待发。
......
同一时刻,赢尘对掩日道:“备马,备车,去四季镇。”
掩日未问缘由,转身便去安排。
卫庄等人面面相觑。
四季镇?
昨日赢尘指尖点在地图上,他们就心存疑惑。
公子从未出过门,何以断定各方必至四季镇?
想不通。
可他们见过太多次……公子所料,从无偏差。不必问,只管跟。
于是众人翻身上马,随赢尘而去。
赢尘神识所及,四季镇方向人马络绎:农家、项氏、北蛮、王离部……俱在途中。
这张网,自始便已张开。今日收口。
大鱼,一条也跑不掉。
......
朱家行至半途,心头忽地发紧。
他按了按胸口,疑是身子有异。
可他素来康健,无病无灾。
只当是侠魁之位将临,心绪起伏所致。再者,田虎那边迟迟不动手,悬而未决,像揣着引线未剪的火药包……不炸,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司徒万里早有布置:四季镇设伏。
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路上不便多带人,伏兵埋于此处,无论田虎何时发难,皆可即时驰援。
朱家依计而行,调神农堂、四岳堂精锐潜入镇中。
纵如此,他仍觉不安,命刘季速寻韩信。
指望韩信能探出些风声。
韩信未回军情,只递来一线消息:
“季布有事相求,正赶来此处。”
朱家微怔。
季布不是交完荧惑之石就走了?怎又折返?
但此人武艺扎实、信义有口皆碑。若真来了,倒可借力稳住局面。
正思量间,队伍已入四季镇。
此地乃赴六贤冢必经之路,伏兵亦已就位。
表面看,部分农家弟子扮作路人,散在街巷。
可越往镇中心走,越觉异常……
太静了。
街上空荡,连犬吠都听不见。
莫非伏兵调度有误?多数人还藏在暗处没露面?
朱家默然扫视四周。
刘季左右顾盼,开口道:“大哥,这镇子怎么没人?”
话音轻,却是提醒。
朱家应声:“平日这时候,该是赶集的时辰。”
意思明白:他也觉不对。
司徒万里捻须,缓声道:“许是时辰尚早,人都在家。”
这话听着寻常,却像在说……那些‘路人’,怕是还没来得及上街。
朱家与刘季略一颔首,暂且信了。
刘季目光再移,忽见前方一老妪牵着孙女缓步而行。
他眉头一跳。
朱家早令镇中百姓撤离,怎还有祖孙二人?
未及细辨,那老妪脚下一绊,踩在凸起的青砖上,身子猛地前倾,眼看就要栽倒。
孙女不过七八岁,慌忙伸手去拽,力气哪撑得住?
两人顷刻就要滚作一团。
刘季身形一闪,抢步上前,一手托住老妪肘弯,一手虚护女童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