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僵在原地,喉咙发紧。
只一下点额,人就变了?
前一刻还眼神涣散,下一瞬却字字凿地、脊梁生铁……这哪是驯服,分明是重铸。
旁人亦静默。
这不是第一次见他改神识,可每一次,仍叫人背脊发麻。
念头未起,意志已易;皮相未改,魂骨已新。
卫庄站在暗处,目光未离嬴尘侧脸。
他见过太多手段:毒、蛊、威、利、恩、名……可这种直叩神台、抽筋换髓的法子,他今日才算真正看清。
他思量得更深。
公子收人,从不白收。
他亲手调教的墨家叛将、从魏国死牢提出来的兵家老卒、甚至那个整日擦剑不说话的罗网弃徒……个个有不可替代之处。
那芈涟呢?
不通武,不擅谋,舞技寻常,身世倒是显赫,可显赫不等于有用。
楚地旧部早散,青龙计划溃于墨家覆灭之后,线索断得七零八落……
除非……
她知道最后一段引线。
昌平君临终前,是否只告诉她一人?
那张藏在楚王玺印夹层里的名单,那句用龟甲刻在女儿簪底的暗语,那场大火烧不尽的竹简残片……
卫庄指尖缓缓扣进掌心。
青龙不是死了。
它只是被剥了鳞,断了爪,正一寸寸露出藏在血肉深处的骨架……而公子的手,已经搭上了它最后的心跳。
卫庄心底暗自一凛。
公子身负这般武力,谋略也远超常人。
天下再无一人能与之匹敌。
他正思量间,见赢尘朝掩日微一点头。掩日松手,花影应声跌跪在地。她发散衣乱,仰起脸,声音发紧:“你对涟衣做了什么?”
问话的是她,可她眼里只有惧意。
她不知涟衣身上发生了什么,更怕那事,下一刻就落到自己头上。
赢尘目光扫过她瞳孔里的颤动,唇角微扬:“没做什么。只是帮她理清了一处错念。”
花影喉头一哽,笑得比哭还涩:“那我呢?你也会这么对我?”
“不必。”赢尘摇头,“你照旧便是。”
花影一怔,心口悬着,不敢信。
照旧?……不拘束,不限行,不设防?
这不合常理。
他不怕她聚众反扑?不怕她通风报信?还是说,他确信无人能撼动分毫?
念头翻涌,她却僵在原地,一步未动。
赢尘已坐回主位,端起酒盏:“你去忙吧。”
语气平直,不带催促,却比厉喝更沉。
花影四肢发软,几乎撑不住身子。可那股惧意压得她脊背一挺,竟真站了起来。
她余光掠过赢尘身后垂首而立的涟衣……眉目低顺,呼吸平稳,像一尊刚被雕琢妥帖的玉俑。
前一刻还同她说话的涟衣,怎么就……成了这样?
念头未落,视线猝然撞上赢尘的眼睛。
冷,静,空。
花影心头一跳,猛地低头,急急一礼,转身便走。青若紧跟其后,裙裾擦过门槛,快得像逃。
她不敢多留半息。心跳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出了门,她脚步未停,脑中已飞转:
救涟衣?可涟衣如今听令如流,哪怕带出去,怕也只会折返。
那就只能先送信。
醉梦楼不能留口风,神农堂必须知情……这群人来者不善,早做提防,方为上策。
还有王离。上将军曾赠她一枚铜符,言明有事可持符直入军帐。他若肯信,或有一线转机。
再有季布……她指尖一蜷,又松开。
弟弟性烈,若知她如此狼狈,怕要掀了咸阳宫的瓦。
可这些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硬生生掐断。
没用。想再多也救不了人。
当务之急,是把消息递出去。
可赢尘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派……太反常。
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是那一瞬改人神志的手段?还是身边那些沉默如铁的高手?
花影咬住下唇,血味微腥。
越难测,越要传。
这等本事若落在农家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更怕他哪日忽起兴致,将她也“理清”一番。
现在动手,就是此刻!
她立刻命青若奔赴醉梦楼后巷,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报给守在那里的三名信使。
三路分出,各走不同岔道……不留活口,只求一信必达。
刚遣走人,她转身欲召管事遣散楼中人等,肩头忽被一只手掌按住。
花影浑身一僵,脱口而出:“谁?!”
那人踏前半步,声音不高:“公子有令……醉梦楼最擅舞的三人,即刻赴前厅献艺。”
花影瞳孔骤缩。
他竟连她下一步要做什么,都算准了?
掩日立在阶下,目光沉沉:“望花姑娘慎行。否则……”
后话未落,但那双眼睛已说明一切。
......
他走后,花影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后台去。
腿在抖,步子却稳。
挑人时,她只说一句:“今日贵客极重,无论厅中发生何事,不可失仪,不可抬头,不可迟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舞姬们面面相觑,见她鬓发微乱、指节泛白,谁也不敢多问。
能叫花影这般失态的,绝非寻常贵胄。
她不多言,只催她们梳妆更衣。
送走最后一拨人,花影靠在廊柱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危险。
命悬一线。
可她忽然想起一事……
那群高手,为何俯首听命?
他们眼神清明,举止自主,不似涟衣那般被“理清”过。
是自愿?
因公子真有压服他们的本事?
......
密信已随夜风送出,正奔向朱家手中。
“堂主,出事了……醉梦楼被一伙人控制住了!”
朱家正翻看卷宗,闻言手指一顿。他抬眼盯住报信人,没说话,只伸手接过密信。
纸页摊开,字迹潦草,墨色未干。他逐行看完,眉头锁紧,脸上没有惊怒,只有一层薄薄的疑云。
占领醉梦楼?
可若真被占了,花影怎么还能传信出来?
真要封锁,必先制住她。人没动,信却到了……密道还在,人也自由,偏守着那座楼不走。
这不像求援,倒像摆好位置,等他们过去。
朱家把信递向刘季:“你瞧瞧。”
醉梦楼是神农堂暗桩,平日传讯用的都是堂内暗语。刘季扫完,指尖在纸角顿了顿:“大哥,这信……像是专为引我们去的。”
朱家颔首:“我也这么想。”
刘季问:“那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