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视物模糊,竟敢开弓?
荒唐!
铁沙冷笑,腰身一拧,三支箭擦衣而过,尽数落空。
可就在他腾身跃上营墙的刹那,那几支箭竟在半空折返,调头再袭,箭镞嗡鸣如鹰隼振翅,死死咬住他不放!
他仓促侧避,怀中残片滑落,砸在夯土地上一声轻响。
顾不上了。
箭锋破风声越来越近,每一支都似要钉穿他的咽喉。
他连翻三滚,左肩仍被擦出一道血口。
再不敢恋战,翻身跃下营墙,消失在暗处。
那人没追,只弯腰拾起地上那块残片。
是钟离昧。
月光映着他指腹抚过石面刻痕……字迹清晰,与前几次查验分毫不差。
他瞳孔骤缩,转身直奔石匣所在。
掀开蒙布,石头断口齐整,上半截确已不见。
手中这块,正是被削下的那一部分。
出发在即,竟出了这等事!
天光初亮,军营上下已传遍荧惑之石受损的消息。
所幸钟离昧截下了残片,未让贼人得手。
值守士兵围上来道谢,语气发紧:“若非钟离都尉,我等性命难保。”
白屠站在三步之外,目光沉沉。
“钟离将军,”他开口,声不高,却像刀刮石面,“石头尚未启程,便遭毁损。你主押运之责,总该有个交代吧?”
钟离昧垂眸:“属下失职,甘受处置。”
白屠喉结微动,神色稍缓。
可话音未落,钟离昧又道:“此事因我而起,罪责由我一人承当,勿累旁人。”
几个士兵眼眶发热,低唤:“钟离都尉……”
钟离昧本无他意……罚就罚,别牵连人。
白屠却听得胃里发堵。
收买人心,到这时候还不忘立名?
他右手按上剑柄,厉声道:“好!你愿替命,那便留下这条命!”
剑光出鞘,直刺钟离昧心口。
士兵扑跪上前:“白将军不可!”
“我等自请领罪,不必钟离都尉代受!”
白屠怒意反沸:“都给我滚开!违令者,同罪论处……要赔,就一起赔!”
剑锋已至胸前。
钟离昧闭目。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声音劈开晨雾,沉而锐利。
众人回头。
来人甲胄齐整,腰悬双鱼佩,是王离帐下亲信……王武。
他目光扫过剑尖、血迹、碎石,眉峰一压:“荧惑之石的押送,为何迟迟未动?”
白屠手一顿,剑势偏斜三分。
王武比他高一级,问话无人敢搪塞。
他略一颔首,侧身引路:“王将军请看。”
石匣掀开,两块断石并排而置。
“原是整块,如今只剩一半。”白屠掂着残片,“昨夜钟离昧擅离守位,致此损毁。”
王武伸手取过有字那块,指尖摩挲刻痕,脸色渐沉。
他不再多言,只将残片收入袖中:“上将军面前,自有分说。你们……原地候命。”
话落即走,袍角翻飞如刃。
白屠握剑的手慢慢松开。
杀不得了。
可他也并不慌。
王离那边,结果不会比他手下更宽。
上将军性情刚烈,断不会宽恕钟离昧。
王离闻讯,脸色一沉,眉峰骤然拧紧。
连块石头都守不住,还能成什么事?
罢了。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他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接过那石片细看。
残石上八个字清晰如刻,毫发无损;石底断口齐整,像是被人刻意留出字迹,专为显露那八字而截。
王离指尖一顿。
有诈。
他立刻想起那位无名公子早前的话……北蛮欲借荧惑之石,扶胡亥登位。
昨夜之事,怕正是为此而来。
公子料得准。
对方既已出手,便不能再等。
王离心中已有计较:赢尘殿下此番布局,本就是以石为饵,引北蛮现身。他们志在必得,绝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还会来抢。
他只需静候其动。
王武上前请示:“上将军,白屠与钟离昧,如何处置?”
王离抬手一挥:“即刻启程,押两石同行。但重点护送带字这块。”
王武是王离心腹,一听便懂。
他接过石片退出营帐,径直寻到白屠与钟离昧,宣了将令。
白屠一听,怔在原地。
上将军竟不罚钟离昧?
闯下这等大祸,非但未斥,反命其继续押运?
钟离昧竟真有这般运气!
白屠垂下手,剑柄松开,指节泛白。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一剑斩了他。
钟离昧同其余士卒默然听完,齐齐向王武拱手谢过,随即整装待发。
东郡山道,龙且率部潜伏多日,始终未见另三位秦将踪影。
倒是荧惑之石的消息传了过来。
民间议论渐盛,分作两派。
一派斥为妄言:天命唯系嬴尘,余者皆伪,此石必是有人伪造,图谋不轨;
另一派则信其为天兆:石上书胡亥之名,自有天意,岂容凡人妄断?两方争执不下,只靠嘴舌相攻。
龙且听罢,眼中微亮。
杀少羽的,正是嬴尘所遣之人。
那皇子,亦是少羽之敌。
嬴尘出身殊异,始皇亲定为“先天神圣”,大秦祥瑞。
生而通慧,长而神速,数日之间便受命监国。
不止始皇器重,此人自身更非凡俗……能召神雨、改天象,古来未见。
相较之下,胡亥传闻愈演愈烈:暴戾寡恩,动辄殴杀奴仆,死于其手者已逾数十。
龙且思量片刻,心头落定。
比起一个深不可测的嬴尘,胡亥才更易对付。
荧惑之石,便是破局之机。
他熟读兵法,深知民间风议绝非自然滋生,必有推手。
胡亥背后之人,正在借石造势。
既然如此,他亦可顺势而为……夺石献主,助胡亥登位。
少羽之仇,便可借他人之手报之。
他旋即差人查探押运将领。
不多时回报:领队者,东郡都尉钟离昧。
“钟离昧?”
“是。此人原为楚人,不知因何投秦,现掌东郡兵事。”
龙且冷笑一声:“楚人投秦,倒比秦狗还忠。”
他早已勘定路线:钟离昧一行必经山坳狭道,两侧高崖,林密坡陡,正宜伏击。
龙且带人潜入山腰,弓弦暗张,刀锋藏鞘,只待人至。
一旦冲下,秦军猝不及防,必乱阵脚。
荧惑之石,唾手可得。
他算得周全。
却不知山脊另一侧,停着一辆素帷马车。
车内端坐一人,正是嬴尘。
掩日垂首禀报:“公子,季布已至朱家处,钟离昧过山之时,便是动手之刻。”
胜七立在一旁,抱拳道:“朱家传信,请属下赴援。”
嬴尘颔首:“去吧。吴旷已在山下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