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烈山堂。
田猛停灵三日,白幡未撤。田言一身素衣守在灵前,发鬓未挽,只用一根木簪别住。田赐蹲在檐下,手里转着纸风车,呼啦呼啦,风一吹就响。
田虎跨进门槛时,脚步顿了顿。
他盯着灵位上“先兄田猛之位”六个字,半晌,低声说:“大哥,你放心。你不在,我顶上。”
说完,他走到田言身边,手抬起又放下,只道:“节哀。烈山堂,还得靠你。”
田言没应声,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眼底清亮:“二叔说得是。”
田仲这时凑近香炉,扑通跪下,肩膀一耸一耸:“大当家啊……您走得太急!这节骨眼上……谁下的手?!”
话音未落,田虎指节一响,拳头攥得发白。
田仲偷瞥一眼,见火候到了,便抹了把脸起身,贴到田虎身侧:“二当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凶手。”
田虎侧目:“哦?”
“是侠魁之位。”田仲压低声音,“朱家现在没人挡着了。若让他们坐上那个位子,往后您查谁?查得动吗?查到了,又能动谁?”
田虎沉默。
田仲往前半步:“您接过大当家的担子,争侠魁。六堂归心,号令一出,谁敢捂嘴?到时候揪出真凶,不过是一道令的事。”
田虎目光扫过棺木,又落回田言脸上。
田言正望着他,眼神平静,像早等这一刻:“二叔若愿扛起烈山堂,我替爹点头。”
她声音不高,却稳。
田赐忽地跑过来,把风车塞进田虎手里:“二叔,吹!”
田虎低头看着那纸糊的小玩意儿,忽地笑了一声,笑声粗粝,却带着股狠劲:“好!老子接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
田蜜斜倚门框,指尖绕着一缕发丝,笑得软:“哎哟……二当家,总算想明白了?”
田虎抬眼,脸色瞬时冷下去:“你站哪边?”
田蜜眨眨眼,没答,只把发丝绕得更紧了些。
整个农家,只有田虎从不给她留三分面子。
他不是看不出田蜜的容貌,而是本能地觉得这女人危险。
旁人对她如何追捧,田虎始终不冷不热。
田蜜吐出一口烟,笑说:“我自然站在二当家这边……二当家的本事,谁比得了?”
田虎脸色缓了缓。
论武功,他在农家确属顶尖;单是内力之深,六堂无人可及。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话一落,田虎便收了几分疏离。
“你们放心,等我坐上侠魁之位,不会亏待诸位。”
田仲当即应声:“那就静候二当家的好消息了。”
既已决意争位,接下来就得筹谋。
田虎叫上田仲出去议事,两人边走边低声商议。
临出门前,田仲朝田蜜飞快扫了一眼,田蜜指尖轻弹烟灰,也回了一个眼神。
田言看在眼里,心下微叹:二叔还是太信人。
农家上下,唯他一人未与罗网牵扯……或许正因如此,罗网才迟迟未动田虎。
朱家那边,也察觉风向不对。
他带刘季直奔四岳堂,找司徒万里商议对策。
谁知刘季一进门就拉上司徒万里赌钱,骰子掷得噼啪响。朱家越看越焦,终于开口:“你们先停手,眼下要紧的是往后怎么走。”
刘季和司徒万里见他眉间拧紧,知道真急了,立刻收了骰子。
“朱堂主不必慌。”司徒万里道,“形势没变,还是那件事……争侠魁。”
朱家沉脸:“争侠魁我当然明白。可田猛的事……”
刘季接话:“大哥,田猛一死,这事反倒更急了。田虎那边咬定是你动的手,六堂如今已是刀对刀、命对命。”
朱家攥紧袖口:“我没碰他一根手指!到底是谁下的手?”
司徒万里把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是谁不重要。现在罪名钉死了你。田虎若成侠魁,头一件事就是调齐六堂人马,清剿你。”
刘季点头:“所以这一仗,不光争位,更是活路……赢的活,输的死。”
朱家抬眼,声音沉下来:“好。那我就接了。”他顿了顿,“司徒老弟、刘季老弟,这次得靠你们。”
“朱堂主这话见外。”
“大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朱家颔首:“我已经请了两个人……季布,还有胜七。”
司徒万里一怔:“季布肯应?胜七不是还在噬牙狱?”
“季布早年欠我一个人情,我拿黄金花瓣作引,只求他助我取荧惑之石。”
“胜七……前些日子刚被放出狱,行踪不明,但人已松动。”
刘季拍腿:“大哥早有安排!”
朱家道:“韩信已出发去寻他们,消息很快回来。”
田虎要坐侠魁,朱家要保性命,两人都绕不开荧惑之石。
而那石头,此刻在钟离昧手里。
自打白屠下令交他护送此物,钟离昧就没合过一次踏实眼。
每日三次查验,指腹一遍遍摩挲石面刻痕,生怕磕碰、掉漆、被人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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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守卫轮值打盹的空档,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贴着廊柱潜到石匣旁。
夜行衣裹身,面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湛蓝眼睛……北蛮人。
他是头曼派来的铁沙,专为荧惑之石而来。
此前石上“始皇死而地分”几字,也是他亲手所刻。
如今天下目光全聚于此,正是下手良机。
胡亥称天命所归,北蛮需借势举事。
可石头太大,扛不动、藏不住、走不远。
铁沙盯准了刻字那块。
其余部分,不过是寻常青石。
只要切下带字的一角,轻便、隐秘、易传……足够撑起一场大势。
他绕过横躺的守卒,抽出腰间短刃。
刀锋一触石面,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再一撬,整片刻字石皮应声而落。
铁沙攥紧那块石头,转身跃墙而出。
任务成了。
铁沙把荧惑之石的残片揣进怀里,转身便走。
值守的士兵鼾声均匀,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他嘴角微扬,放轻脚步,朝营门方向退去。
刚迈过第三根木桩,一道人影横在前方,声音低而冷:“谁?”
铁沙一滞,心知已露行迹。
他足尖点地,身形倏然拔起,朝营外疾掠。
原以为那人会追,可身后毫无动静。
他刚松半口气,眼角余光却扫见月光下弓弦绷紧……箭尖泛着青白寒光,直指自己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