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却正悄然沸腾。
数日前,六堂堂主议定重启侠魁推选。
田猛手握四堂之力,志在必得。
既谈不拢,便打算强攻朱家。
朱家岂会不知?当即命典庆、刘季严加戒备,不容丝毫疏漏。
谁知当夜,那本该随前任侠魁田光一同湮灭的神农令,竟无声无息出现在神农堂案上!
朱家乍见令牌,瞳孔骤缩。
神农堂守备森严,来人竟能如入无人之境,放下令牌而不惊一人……如何做到?
是谁?
谁有这般手段?
他反复思量,不得其解。
能如此熟稔出入神农堂者,必是农家旧人。
可据他所知,农家上下,绝无此等身手之人。
刘季沉吟道:“此人不止通晓农家,更熟谙神农堂格局。”
朱家一时哑然,只得暂敛杂念,细察令牌真伪。
不多时,令中密文浮现:
“农家十万弟子,先得荧惑之石者,即为新任侠魁。”
朱家立召其余五堂堂主。
众人披衣而至,面带惊疑。
神农令?那可是侠魁信物,三年前随田光一同销声匿迹,怎会突兀再现?
田猛初闻,只当朱家虚张声势。
田光已死三年,神农令怎可能复出?
直到朱家将令牌掷于案上……
满堂寂然。
须臾,哗然四起。
“真是神农令!”
“谁送来的?”
“田光死了,这令从何而来?”
待朱家念出令中之语,众人更是一片愕然。
“荧惑之石?就是近来流传说的那个?”
“凭它定侠魁?那石头有何玄机?”
“听说刻有天机谶语,不日便要押往咸阳……”
喧嚷未止,田猛冷声开口:“朱家,这令……是你造的吧?”
在他看来,这横空出世的令牌,毫无益处。
他本可凭四堂之力碾压朱家,何苦绕远路去寻一块石头?
朱家闻言,只将神农令朝他一推,语气淡漠:“不信?自己验。”
令中暗纹、烙印、火漆,皆为农家秘制,外人仿无可仿。
田猛接过神农令,指尖在令牌边缘反复摩挲,片刻后颔首……确是真物。
田虎、司徒万里等人依次验过,无人提出异议。
田猛不愿认,可众目之下,无从抵赖,只得应下。
他心里清楚:即便朱家先得荧惑之石,自己也未必抢不回来。其余三位堂主皆已表态支持,实力摆在那里,胜算不小。
……可这“联盟”,实则早已松动。
田虎忠心不二,一心辅佐兄长;田仲与田蜜却在看清神农令那一刻,眼神就变了。
那枚铜牌,是农家侠魁之权的凭信。
既言“得荧惑者为魁”,那便不是比谁拳头硬,而是看谁能拿到石头。
他们互换一眼,心照不宣:田猛若先取石,他们大可借力使力,中途截下。
贪念浮起,无声无息。
朱家早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未点破,只朗声道:“神农令既现,规矩便定……各凭手段,先得荧惑者,即为侠魁。”
六位堂主齐声应诺。
事已至此,再无余地。
田猛胸中笃定:此局,他必胜。
朱家亦然。
他看得分明:田猛身边三人,唯田虎可信;田仲与田蜜目光游移,话里藏锋。自己虽仅得司徒万里明面襄助,但典庆、刘季皆可托付生死;更有一着暗棋,尚未出手……
侠盗季布。
一诺千金,言出必践。
朱家袖中藏着一枚金瓣,正是当年季布所留信物。只要持此赴约,季布必亲往东郡一行。
连六国豪族库府都能出入如无人之境的人,取一块荧惑之石,何难?
六人各怀机锋,表面同舟,实则暗流奔涌。
......
此时,东郡以东三十里外,一支人马悄然聚拢。
队列齐整,进退如尺,号令一出,百步之内鸦雀无声。
衣甲非秦制,却是旧楚军式样。
领头者身披赤色铠甲,外罩猩红斗篷,腰悬长剑,跨下一匹火鬃骏马。
此人,正是龙且。
他与项少羽自幼相伴,情同手足。
三年前秦楚交兵,龙且率腾龙军团死守山谷,断后一月,掩护少羽突围。待他脱身而出,楚军主力早已杳然无踪,他只得隐入桑海山中,啸聚山林。
直至近日,斥候报来消息:桑海城外,发现楚军旗号。
龙且策马狂奔,满心以为终能归队。
赶到时,只剩焦土残旗,尸横遍野。
其中两具,他一眼认出……项少羽、范增。
一步之差。
若早半日,若快一程……
他亲手埋葬二人,铁甲之下,指节发白。
不是没想过立刻杀向咸阳。
可手下仅二百余人,而秦军铁骑未远,营垒尚存。
副将拦马劝道:“少主三千锐士尚不能敌,我等仓促赴死,非报仇,是添棺。”
“将军,留得性命,方有日后。”
一句句沉甸甸砸下来,龙且勒住缰绳,未再挥鞭。
他压下血气,收起怒火,只把刀鞘攥得更深。
……等。
等一个真正能撕开秦廷铁幕的时机。
不久,儒家传讯天下,言项少羽、范增久未露面。兵家遣人暗查,刚入桑海,即被龙且截住。
他如实相告,只求归营,只为雪恨。
那人迟疑良久,终将龙且带回。
临出桑海城门,龙且驻马回望,未发一言,只将右拳重重击于左胸……那是楚军最重的誓。
他随使者北上,终在彭城见到了项梁。
项梁听完,身形晃了晃,扶住案几才未跌倒。
少羽是他亲手教弓马、授兵法、立威信的少主;范增是他倚为臂膀的谋主。
两人俱殁,如断其双臂、剜其心肝。
老人枯坐良久,须发似雪,脊背骤弯。
龙且垂手立于阶下,喉头滚动,却未出声。
项氏上下皆知:项梁待少羽,从来不只是叔父待侄儿。
项少羽自幼出众,远超同辈。
他那副身板,项氏族中无人不晓……力气大得离谱。
项少羽,就是项家的指望。
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谁干的?!”
项梁猛然回神,怒意如潮,瞬间吞没理智。
“谁杀了少羽?老夫定要亲手宰了他!宰了他!”
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咬得极狠,喉结滚动,脸皮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