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尘回到咸阳宫不久,惊鲵入殿禀道:“殿下,田光求见。”
“让他进来。”
嬴尘搁下竹简,语气平平。他早料到田光会来。
这世上,没人见过天象随人心而转,还能稳坐不动。
田光踏进殿门,未及开口,双膝已触地。
“殿下,田光愿效死命,唯殿下之命是从。”
眼中再无犹疑,只剩一种近乎灼热的确认。
他确信:大秦若要立新天,唯有嬴尘可执其柄。
嬴尘未扶,未赞,只颔首。
待田光将退,忽道:“信你自己这一回。日后你会懂,今日低头,不是屈膝,是抬头。”
田光顿住,躬身再拜,退出殿外。
那句话沉在耳中,像一枚刚埋下的种。
他忽然想起自己初见嬴尘时,也是这样一句轻言,后来全应验了。
惊鲵立于廊下,望着田光背影隐入门柱阴影,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剑柄。
她也记得那一日。
那时她尚在犹豫,嬴尘只抬眼看了她一瞬,说的,正是这句话。
......
阴阳家总坛,铜炉青烟斜曳。
东皇太一立于观星台,指尖掐算未停。
自云中君徐福传话,说嬴尘颁诏告天下起,他心口便似压了一块冷铁。
当日他还冷笑:一个皇子,凭何号令苍穹?此等狂言,不过自取其辱。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墨家灰飞,儒家噤声,连齐楚细作都未探出半分动静……事情早已落地,世人方知结果。
这次,怎就忽然摆开阵仗,昭告四方?
他想不通。
心口那块铁,越来越沉。
忽而天光骤暗。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乌云翻涌,闷雷滚过,雨线劈头落下。
东皇太一瞳孔一缩。
他昨夜推演七遍,今日绝无雨兆。
雨丝入掌,凉而真切。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这雨……又是他引的?
脊背微寒。
他刚欲取龟甲重卜,殿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
云中君徐福冲上石阶,声音劈裂空气:“东皇大人!大事不好……!”
东皇太一闭了闭眼。
近来每次听见这声“大事不好”,准没好事。
他不想怪徐福。
可这声音,实在听得太多,太熟,太准。
云中君徐福推门而入,步子未停,话已出口。
“东皇大人,出事了!嬴尘皇子颁的诏书,应验了。”
“大秦各地已落雨……和上回一样的灵雨。”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这回的雨,人眼可见,落在檐角、石阶、衣袍上,清清楚楚。
嬴尘真能召雨。
若属实,此人手段已非人力可度量。
甚至……未必在东皇大人之下。
念头刚起,徐福便掐断了。
他抬眼看向东皇太一。
对方没开口,也没动作。
那是要发怒的征兆。
徐福放轻声音:“东皇大人,眼下如何应对?”
东皇太一正烦着。
月神刚报:一名无名公子引下天雷,震塌半座观星台。他尚未理清头绪。
转眼,嬴尘又降灵雨,润泽四野。
两桩事,皆越常理。
更棘手的是……他们站在一边。
若联手向阴阳家发难,该如何挡?
念头未落,东皇太一忽地想到一点:
世间怎会同时冒出两个超常之人?
引雷难假,但下雨……未必。
许是凑巧罢了。
他开口:“这不是灵雨,只是寻常雨。嬴尘不过掐准了天时。”
徐福迟疑:“可外头都说,这雨能养身、愈疾……”
东皇太一冷笑:“你既信,何不亲自试试?”
本是讥讽,徐福却真停了一瞬,转身就走。
他踏出门去,径直站在院中雨下。
他日日炼丹,吸入炉烟多年,常觉头重目眩。若此雨真有奇效,当有所感。
雨丝连绵,衣衫尽湿。
半个时辰过去,除冷意与湿重,并无异样。
他低头搓了搓手,又摸了摸额角……没变,也没好。
徐福垂头折返,讪笑:“东皇大人说得对,果然是普通雨。无益无用,全是谣传。”
“怕是嬴尘与朝臣联手,造势而已。”
东皇太一颔首,语气沉稳:“我早说过,世上哪来翻云覆雨之辈。”
“不过是借天象,装神弄鬼。”
他心底松了气。
恐惧退去,余下笃定。
天下至强,唯东皇一人。
徐福也跟着踏实下来。
谁又能越过东皇大人去?
话音未落,外头忽起喧哗,声浪涌进殿内。
东皇太一抬手示意。
徐福起身出去。
不到一刻钟,他又冲了回来,脚步踉跄,脸白如纸。
“东皇大人!不好了!”
东皇太一眉峰一压:“又怎么了?”
徐福喘得急,声音劈了岔:“灵雨……是真的!方才淋雨的侍卫,旧伤全好了!”
他语速极快,字字砸在地上:“有人背上刀疤结了二十年痂,今早一摸,平了;有人瘸腿三年,踩过积水后竟能小跑;还有人试了……自己划开手掌,血还没淌热,伤口就在雨里收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东皇太一霍然起身:“你亲眼所见?”
“亲眼。”徐福点头,“我亲眼看他划的,亲眼看他收口。”
“那你刚才淋雨,为何无感?”
徐福怔住,答不上来。
他确实站了许久,可身上什么也没发生。
东皇太一目光沉静:“去弄明白……是雨不对,还是你不对。”
徐福一愣,随即会意。
他转身再出殿门,直奔西廊。
那群侍卫还在檐下躲雨,袖口卷着,胳膊上新结的薄痂泛着粉红。
这一次,徐福用侍卫的刀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把伤口凑到雨里。
可那侍卫刚才一沾雨就闭合的伤口,在他手上纹丝不动。
血混着雨水往下淌,皮肉依旧翻着,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
旁边侍卫互看一眼,没多问,也照着划了一道。
雨水刚落上去,伤口便收拢、结痂、褪痕……转眼平复如初。
和先前那人一模一样。
只有徐福的手,还流着血。
他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又扫过两个侍卫完好无损的掌心,忽然明白了什么。
雨是真的灵雨。
两个侍卫都好了,说明雨有效。
那问题不在天,就在人。
他的身子,对这灵雨没反应。
徐福转身就走,直奔东皇太一所在。
“东皇大人,查清了。”他站定,声音平稳,“雨是灵雨,只对我无效。”
接着,他把割手、试雨、对照侍卫的过程简明说了。
东皇太一听到末尾,指节在扶手上一扣,青筋微起。
“所以,雨无异,是你有异。”
徐福点头:“目前只能如此解释。”
坏消息翻了倍:灵雨确凿无疑,而他自己,出了状况。
他抬眼问:“我的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
东皇太一没答,只道:“云中君,退下。”
语气不重,却再无商量余地。
徐福当即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