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雨……真是神雨!”
隔壁几户人也觉出异样,有人抄起铁锹往院外冲,边跑边喊:“快出来!灵雨落下了!”
门开了,窗推了,人从灶房、柴棚、土炕上奔出来,仰起脸,伸出手,任那雨丝落在额角、手背、衣襟上。
“真是灵雨!”
“我腰不疼了!前日挑水闪的筋,现在动一动都不僵!”
“快瞧咱的地……苗蹿高了!”
小石村的人全愣住了。
这里离咸阳远,消息靠口耳传,听来的全是虚影。什么皇子、新政、新种,大伙儿只当是茶馆里讲的闲话。
可眼下,玉米秆子就在眼皮底下抽节、展叶,叶片舒展得又宽又亮,连叶脉都清晰可见。有人腿一软,跌坐在湿泥里,嘴唇直抖。
“神迹!嬴尘殿下降的神迹!”
压在王铁柱心口多日的石头,忽地裂开、滚落。他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热泪往下淌,回身一把将二丫拽到身后,嗓音粗重却稳:“不卖了!我闺女,不卖了!”
二丫眼睛倏地亮起来,像两粒被擦亮的黑豆子。
人牙子没吭声,低头出了村口。
小石村活了过来。哭的、笑的、拍大腿的、跪地磕头的,满村都是“嬴尘”两个字。
村长站在地头,背脊挺得笔直,连咳嗽都停了。他摸了摸膝盖,又按了按后腰,转身就朝人群吼:“这雨能治病!都带家里老小来淋一淋!身子弱的,多站一会儿!”
话一出口,便如风过麦浪,顷刻传遍全村。
老人被搀着出来,孩子被抱在怀里,病歪歪的汉子扶着墙挪到雨里……没人再信那是谣传。
大秦境内,像小石村这样的村子,数不清。
田光站在远处,望着雨幕中疯长的庄稼,喉结上下一动。
他见过血战千里的沙场,也见过百家争鸣的稷下学宫,可眼前这一幕,比任何场面都扎眼。
原来那人送饭时说的,句句是实:灵雨愈疾,催苗如拔。
他生在农家,知道农人眼里只有两样东西:地,和粮。
有地无粮,饿死;有粮无地,流亡。过去怨大秦,怨的是税重粮薄,交完租子,仓里只剩糠秕。
如今呢?嬴尘发新种,念头一动,天降灵雨。
粮有了,地稳了,怨气还往哪儿堆?
况且,连老天都听他调遣。真要收拾谁,何须刀兵?
墨家、儒家,显学之首,说灭就灭,连个响动都没溅起来。
嬴尘若有心碾碎农家,十万子弟,不过一纸敕令的事。
可他没那么做。他找上自己这个卸任的侠魁,把农家交还给农家人手里管……这不是恩典,是体面。
更别说那些种子,一粒一粒分到手上,不是施舍,是托付。
三皇五帝治世,也不过如此。
嬴尘与嬴政,是两条道上的人。
一个用铁腕镇天下,一个用五谷养万民。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信。
田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他要跟嬴尘。
不是屈服,是认路。
农家若想活,就得踩在这条路上走。
不能步墨、儒后尘。
祈雨台上,嬴尘静立。
天地之力自他掌心散出,无声漫向四野。
大秦每一寸土地都在呼吸,每一道田垄都在拔节。
他算过……这批收成,足保百姓三年无饥馑。
往后,百姓自种自留,粮只会多,不会少。
半个时辰后,雨势渐收。
云层裂开,金乌跃出,光柱垂落,正正罩住祈雨台。
嬴尘立于光中,眉目清晰,衣袂微扬,周身似镀了一层薄金,既不可逼视,又不刺人眼。
台下万人仰首,无人出声,连婴孩都止了啼哭。
这一幕,刻进眼里,便再难抹去。
若问从前百姓,神长何样,答案千差万别。
自今日起,再问大秦子民神是何人,他们脱口而出的,必是“嬴尘”二字,连带那清瘦挺拔、眉目沉静的轮廓,人人记得分明。
嬴尘自天际缓步而下,袍袖掠空,如风过松枝,无声而落。
文武百官伏地,黔首俯首,齐呼“万岁!”
声浪叠起,一浪未平一浪又至,震得夯土台阶微微发颤。
寻常人立于其中,早被这山海般的呼喝压得抬不起头。
嬴尘却只垂眸,神色如常。
降一场雨,在他手中,不过拂去案上微尘。
他越淡然,众人越不敢直视……那不是倨傲,是无需解释的笃定。
呼声未歇,一声接一声,越喊越齐,越喊越深。
无人下令,无人提点。只是跪下去,便再也生不出起身的念头。
当一个人已超脱凡俗之限,臣服便成了本能。
百官早知嬴尘聪敏异于常人,是嬴政膝下最不可测的皇子。
可今日亲眼见他召云布雨、指地出粟,那目光便彻底变了……
他不再是“皇子”,是“嬴尘殿下”。
是能改天换地、让荒土生金的嬴尘殿下。
治粟内史与司农署诸吏,此前还暗忖殿下挥霍仓廪、不恤农本。如今额角沁汗,手心发烫,只觉往日所思,皆是愚妄。
他们低头攥紧衣袖,默誓:此后但有号令,不问缘由,即刻奉行。
脑子跟不上,就信到底。
远处老农把额头死死抵在泥地上,连眼皮都不敢掀。
看一眼?怕折寿。
祭天礼毕,嬴尘车驾远去,原地百姓仍僵跪不动,仿佛魂魄还悬在半空未落回躯壳。
今日所见,比乡野说书人口中的仙踪更真,比梦里都清醒……可偏偏,清醒得让人发抖。
他们起身时腿脚发软,却已打定主意:回家便唤邻人围灶而坐,一字不漏,讲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