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丁瞳孔骤缩……白天校场那少年!
秦军见他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
此人不仅知道墨家底细,连自己刀路都看得透彻。
更可怕的是,语气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落定的事。
他刀势陡然一变,招招直取咽喉、心口、腰眼。
可无论多快,刀尖始终差着半寸。
赢尘没出手,只静静看着。
像看一场演练。
庖丁横刀在手,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怎会识得我的刀路?”
擒下他,对赢尘而言不过一念之间。
可那样未免太乏味。
赢尘静立原地,目光如刃,细细拆解庖丁手中那套解牛刀法。
他悟性超绝,刹那之间,已将整套刀意嚼碎吞尽……新技初成,唤作“一瞬千杀”。
此技借他神识之锐,能照见敌身百骸破绽;再配以自身疾速,便能在电光石火间,向所有薄弱之处连环突刺。
真真正正,千击同发,无一落空。
赢尘心头微动。
本是随兴一瞥,竟撞上这般意外之得。
既已练成,自当立试。眼前之人,正是最妥帖的靶子。
庖丁再度挥刀抢攻,刀锋未至,身形已空。
赢尘动了。
庖丁周身要害,在赢尘眼中纤毫毕现,如掌上观纹。
他足下一错,人影骤然化作一道残光,直贯而入!
庖丁只觉眼前银芒炸开,似有惊雷劈面而来……
眼跟不上,身躲不开,心还不及转念。
一息未尽,全身上下数十处关节、筋络、穴道,同时受击!
钝力沉闷,痛如骨裂。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赢尘收势落地,仍站在原处,衣角未扬,气息未乱。
他垂眸扫过庖丁身上青紫交叠的淤痕。
方才确已收劲……若全力施为,此刻庖丁早已断气倒地。
庖丁单膝跪地,喉头腥甜翻涌,强咽下去。
忽然间,他瞳孔一缩,认出了那招式来路:
正是自己的解牛刀法!
此术本是他多年操刀切脍所悟……快寻弱点,重击脆处,以内劲催发刀势,如庖解牛体,分筋析骨,不滞于形。
可眼前少年使出的,却比他更疾、更准、更狠。
尤其那双眼睛,冷而透亮,仿佛能剖开皮肉,直窥骨隙,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破绽,竟被对方一眼钉死!
他清楚得很:若非对方手下留情,自己此刻只剩一具凉透的尸身。
惊骇如冰水灌顶。
此人,是他平生所遇最强者。
素昧平生,却于须臾之间,吃透他的毕生所学,继而碾压式地推演、拔高、反制……
而那人面上,分明只有十几岁的轮廓。
一身绝技,被人当场拆解、超越,毫无还手余地。
庖丁脊背发寒,心口发空。
胜负已定。生死一线,全系于对方一念之间。
赢尘见他额角冷汗滑落,眼神溃散,便知分寸已到。
他抬眼,语气平淡:“今日心情尚可。你厨艺不错,愿不愿跟我做事?”
庖丁之技,当世罕有。
火候、刀工、调味、心手相应,样样精绝。
在这世上,能用一道菜熨平人心褶皱的人,本就不多。
庖丁怔住,反复咀嚼这句话。
……这是要他归附大秦?
他想提墨家身份,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下。
直觉告诉他,此刻开口,便是自取死路。
脑中却闪过雪女与端木蓉的神情,还有少年初临之时那一句……
“墨家,没了。”
良久,他哑声开口:“墨家……真没了?”
同一句话,他已听过三遍。
可仍忍不住再问一次。
机关城固若金汤,六剑奴各镇一方,巨子亲领墨者千人……
一夜之间,怎可能灰飞烟灭?
他盯着赢尘,等一个答案。
他笃定:此人知道全部。
赢尘伸手,自腰后抽出一物。
庖丁双眼骤然睁大。
先前屋内昏暗,少年又始终正面而立,他竟一直没看清……
那柄悬于腰侧的长剑,通体漆黑,狭长如尺,刃不露锋,鞘亦如墨。
墨眉!
墨家巨子信物,持之如巨子亲临,万墨俯首。
上一次他亲眼得见此剑,还在巨子手中。
如今,它静静躺在这个少年腰间。
再一回想方才那阵密如暴雨的撞击……
不是刀,是剑鞘!
以墨眉之鞘为器,打出解牛之法……
巨子……
念头尚未落地,门外忽响机括轻鸣,木门无声滑开。
雪女踏步而入。
一身寒气,面若霜雪。
庖丁本能欲喊:“别过来!”
话未出口,却见雪女目光触及赢尘,眉间冰棱霎时消融。
她步履未停,径直走到赢尘身侧,垂手敛目,姿态自然如常。
仿佛他们本就该并肩而立。
庖丁喉头一紧,终于彻悟……
雪女,早已归顺。
赢尘侧首,看她一眼,神色如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向雪女:“雪女,你告诉他,墨家的结局。”
雪女颔首,朝庖丁道:“墨家机关城一日之内失守。巨子是燕丹……那个早该死在多年前的人。他已伏诛。其余活着的统领与弟子,尽数归顺大秦。”
“所以,如我先前所言,墨家不存了。机关城、巨子、弟子……全没了。”
这话比早先更具体些,却未添一句多余的话。
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耳中。
一日破城;巨子竟是燕丹,人已死;余者尽降……
庖丁指尖发麻,喉头干涩,血似乎停了一瞬。
原来他断了音讯那会儿,墨家就已经塌了?
自上而下,从根到叶,真的一点没剩。
他抬眼望向赢尘,心口一沉……这少年,才是整件事的轴心。
雪女在他面前俯首听命,端木蓉亦无异议。若非此人手握实权,谁能让她们低头?
墨家既亡,旧部皆降,他守着什么?守一座空名?守一副枯骨?
方才若赢尘想杀他,早动手了。
庖丁吸了一口气,右膝重重落地:“在下庖丁,愿效忠大人。”
这一跪,不是求生,是认局。
从此,世上再无墨家庖丁。只有大秦的庖丁。
赢尘微微点头,算作应允。
庖丁略抬眼,察其神色,开口问道:“敢问大人,接下来该做什么?”
既已俯首,便要知位、明责、守分寸。
赢尘目光平静:“暂且照旧,仍做你的有间客栈掌柜。用得着你时,自会传唤。”
眼下无须动他。客栈如常,便是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