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望过去。
有人脱口而出:“楚地那个项氏?”
那人颔首:“还能有哪个项氏?”
满座微吁。
“若真能牵动项氏,倒真能叫咸阳睡不踏实。”
“项家军虽散,筋骨未断。旧部还在,号令一出,三楚震动。”
项氏世代为楚将,封邑连城,子弟多出将门。楚亡之后,族人流散,可暗中仍统着数支私兵,号“江东子弟”。他们念的是故国庙堂,守的是先王礼乐,与大秦奉行的律令集权,天生水火不容。
这样的人,不用拉拢,只要露面,就是反秦的活招牌。
伏念眉头微蹙:“项氏确是一枚好棋。可单靠他们,分量不够。”
大秦边军六十万,中尉卒三十万,更别提北地长城一线常年枕戈待旦。项氏纵有旧部,撑死不过数万可用之兵,难撼其本。
场中一时沉寂。
又一人试探道:“农家如何?十万弟子,遍布田垄市井,消息灵通,手脚也快。”
颜路摇头:“侠魁之位悬而未决,内斗正烈。此时请他们出手,等于往火堆里泼油。”
沉默再起。
忽有一人低声道:“……北蛮呢?”
空气骤然绷紧。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厅堂,霎时落针可闻。
这话毒,也狠。
北蛮年年冬犯,烧村劫粮,屠戮边民。大秦为防其南下,常年屯重兵于云中、雁门,粮秣军械,半数耗在此处。若真把北蛮引下来,咸阳必倾力北顾……儒家这点事,眨眼就被搁置在案角蒙尘。
可代价是什么?
一人猛然拍案而起:“你提北蛮,是想让全天下指着儒门脊梁骂‘通虏卖国’?!”
没人接话,但怒意已浮上来。
“北蛮不是贼寇,是豺狼!”
“他们劫的是百姓存粮,杀的是妇孺老弱。引他们进来,等于拿边关十万人命换我们喘口气!”
“真这么干了,孔孟之道,从此再无人信!”
斥责声此起彼伏,有人攥紧袖口,有人站起身来,几乎要扑过去。
然而就在这片激愤之中,近半中层儒者垂首不动。灯火跳动,映得他们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嘴角绷着,手指掐进掌心,却始终不开口。
他们心里清楚:
北蛮,是唯一能让大秦真正慌神的刀。
儒门已到崖边,再退一步,便是身死名裂。
既然如此……
为何不试?
厅内声浪渐低,余音发闷。
荀子静坐不动,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脸。
人被逼至绝境,总会低头看影子里有没有另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黑得不见底。
理智松动时,念头便开始疯长。
活命压过一切,人性里那些被规矩压着的东西,就全浮上来了。
他轻叹一声,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荀子开口,声不高,却字字落地:“北蛮一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儒家担不起这口锅。兵家那边,尽快搭上线……留条后路。”
顿了顿,又道:“大秦的人已入桑海,查清楚来的是谁。尤其那辆马车里的人,身份若不够分量,兵家不会动。”
几句话说完,事就定了。
众人领命退下,脚步稳了,心也踏实了。
......
有间客栈,最大那间房里住着赢尘。
此时,他那具皇气凝成的分身睁开了眼。
目光朝雪女房间的方向一扫,嘴角微扬。
庖丁沉不住气了?刚入夜就摸过去了?
可惜,白忙一场。
墨家早没了。剩下那些人,如今只认大秦的号令。
倒是儒家这步棋,意外牵出了兵家。
项氏……
还有那位少年霸王,不知会不会露面?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眼里掠过一丝兴味。
雪女房中。
门刚开,庖丁就急步进来:“墨家出什么事了?怎么断了联络?”
这事他想不通。
以往墨家从不误期,定时传信,从无例外。可这一回,他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等来的只有沉默。
雪女站在窗边,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口枯井:“墨家没了。”
庖丁一怔,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没了?什么意思?”
他干笑两声,想把这话当玩笑揭过去:“雪女,别闹,这不好笑。”
雪女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字面上的意思。世上再无墨家。”
庖丁踉跄半步,声音发紧:“可前些日子……他们还好好的!”
“擅闯噬牙狱,劫走盖聂,形同谋逆。”雪女语调冷硬,“赢尘殿下亲自清剿,一个不留。”
庖丁盯着她,两秒没眨眼。
忽然问:“谋逆?殿下?你这话……是从谁嘴里听来的?”
他喉结一滚,声音发颤:“你从进门起,就像在说旁人的事……你还是雪女吗?”
他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对劲。
雪女再冷,对墨家的事从来上心。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像在念刑部公文。
他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端木蓉房里灯还亮着。
她比雪女稍好些,至少没绷着脸,只是眼神疏远,话也少。
庖丁强压住心头异样,直接问:“蓉姑娘,墨家到底怎么了?”
端木蓉抬眼看他,只说了几个字:“墨家已经没了。”
庖丁手一抖:“真……被大秦剿了?”
“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她点头。
庖丁连退三步,背撞上门框,才没跌坐下去。
他明白了。
雪女是这样,端木蓉也是这样。
她们嘴里的“墨家”,不是“我们”,是“他们”。
不是自家门派,是案卷上的罪名。
他撑不住了。
摸黑翻出信鸽,反复写暗语,手抖得写歪了三次。
纸条刚塞进竹筒,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不必试了。墨家确实没了。”
庖丁浑身一僵,反手拔刀,刀光劈向声源。
招式刁钻,力道沉实,是解牛刀法里最狠的三式连击。
赢尘侧身,袖角未动,三刀全落空。
他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菜刀,颔首道:“解牛刀法?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