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市一医院五楼的走廊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水仙把那半截咬碎的棒棒糖棍从嘴里抽出来,捏在指间看了两秒,接着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糖虽然是甜的,她舌尖上此刻却只剩一股发涩的凉。

    作为混沌星途的修炼者,她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现实与箱庭宇宙之间隔着一层薄壁,平日里,信息透过这层壁,就像光穿过模糊的玻璃,只走单向,一旦透过去,就不会反弹。

    可就在方才,那层壁上荡开了一圈涟漪。

    说明这次是双向的。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壁的那一头,反着推了回来。

    水仙站起身,脸上那点惯常的懒散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没敲门,直接推开了走廊尽头值班室的门。

    梅正端着保温杯站在窗前,听见响动回过头。

    她只看了水仙一眼,捏着杯子的手指便顿住了。

    “出事了?”梅说。

    这三个字不是问句。

    “夜月凌那丫头,”水仙反手带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在山上,和箱庭里的紫罗兰,对上眼了。”

    值班室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晨光爬上梅的侧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指腹在保温杯壁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壁,互相感应到了。”水仙盯着她,“梅,你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现实和箱庭之间,只能有信息交换。这条铁律是谁定的来着?”

    “我和她。”梅缓缓把杯子放到桌上,“八年前,潜航系统还只是张草图的时候。”

    “那你就更该知道,”水仙走到桌边坐下,一条腿盘起来,整个人却没有半分放松,“既然这次的感应是双向的互动,也早就越过那条线了。”

    “紫罗兰在箱庭里的坐标本就是一组虚数。虚数这东西,没有实体,飘在混沌里谁也摸不着,本来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可现在有人和她‘对上眼’了。”梅接了下去,声音很平,“这就导致感应留下了痕迹。”

    “对,就像在一片黑海里,有人替她点了一盏灯。”

    水仙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星神也好,那个管理者也好,只要顺着这缕痕迹往回摸,迟早能把那组虚数坐标解出来,解出来之后——”

    “他们会顺着坐标,把她往死里追。”

    梅说完这句,转身重新看向窗外。

    她背对着水仙,肩线绷得笔直。

    八年前那张草图上的字迹,此刻还清清楚楚地印在她脑子里。

    铁律的第一条,是紫罗兰亲手写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她做的每一道题。

    而这条铁律,也总是她自己第一个破。

    融合禁核的时候,把整座山腐蚀殆尽的孩子抱进怀里的时候,把自己劈成两半的时候……

    “她又破例了。”梅轻声说,像在对谁抱怨,“隔着一整个宇宙,还是忍不住要伸手摸自己定下的禁忌。”

    水仙没接这句。

    她把一颗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切断链接来得及吗?”

    “来不及。”梅回过头,“就算现在切了,感应的痕迹已经留下。切断只会让她在箱庭里彻底成了孤舟,痕迹却还挂在那儿,等着被解译。”

    “那就别切。”

    水仙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眼睛里那点懒散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听我说。感应既然已经发生,我们就顺着它来。”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并,“把紫罗兰的记忆体,从箱庭里‘拽’到夜月凌这个锚点上。夜月凌是现实里的人,有一组实打实的实数坐标。虚数配上实数——”

    “半实数化。”梅的瞳孔微微一缩。

    “聪明。”水仙咧了下嘴,“一组半实数的坐标,星神就算把痕迹摸到头,解出来的也是半吊子。解译难度,我保守估计,翻不止十倍。这就是时间。只要在他解出来之前,紫罗兰拿到原初密钥——”

    “记忆体撤出箱庭,密钥怎么办。”梅打断她,“密钥在箱庭深处那扇门里。”

    “门不在箱庭里。”水仙笑了,“门很大可能就在夜月凌的后山上。她今晚不就是撞见那扇门,才和紫罗兰对上眼的吗?记忆体撤出来,不是放弃密钥,是把找密钥的‘根’,从箱庭那头,挪到现实这头的锚点上。躲开了追杀,还能接着往密钥摸。”

    “化危为机。”

    “这可能才是那位大天才留这一手感应的用意——”水仙顿了顿,随即摇头,“也可能她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想那孩子了……谁知道呢。”

    值班室里安静下来。

    梅重新拿起保温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红茶早就凉透了。

    “那代价呢。”她终于开口,“你得把话说完。”

    水仙嘴里的棒棒糖停住了。

    “……就知道你会问。”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少见地敛去了那层油滑,“记忆体半实数化地挂在夜月凌身上,连着那把禁核,全压在她的咒力体系上。那丫头本来靠七枚指环才勉强压住自己,现在还要替紫罗兰扛一组坐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控制会有所松动。”梅的声音沉了下去。

    “轻则常年头痛,重则……”水仙没往下说,“总之,我们这是拿她的稳定,去换紫罗兰的命。”

    梅闭了下眼。

    窗外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六点一十一分。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在一间这样的医院里,她端着一杯凉掉的茶,等一个再也没能等回来的消息,一等就是五年。

    她不想再拿任何人去填。可她更清楚,这一次,如果什么都不做——

    “她早想到了。”水仙忽然说。

    梅睁开眼。

    “夜月凌今晚独自上山,把天眼信号亲手注销,还摘了一枚指环。”水仙一字一句地说,“梅,你真当她只是去采药、去伤心?她是把自己,提前摆到那个锚点的位置上了。她比我们谁都先算到这一步,又或许她压根就没算,凭着自己的直觉走到了那也说不定。”

    梅沉默了很久。

    “链接需要她那头应下。”她最后说,“感应可以是意外,但链接不行。半实数化想要成功,夜月凌必须自己点头,主动把坐标接住。”

    “问题就在这儿。”水仙摊手,“那丫头把信号关得死死的,人在三十公里外的后山,星神那头的解译是倒计时,可我们没工夫慢慢找她。”

    “我去。”

    一个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传来。

    两人回头。

    小鱼不知站了多久,白色的魔法装束还没换下,手里攥着那枚蓝宝石小鱼发夹。她方才守在病床边,把这一整段话听了个干净。

    “撕开空间,我三十秒就能到山上。”小鱼走进来,语气平静得不像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水仙大人负责施术,我送她过去。”

    水仙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攥发夹的手,忽然笑了:“行啊,有辆‘顺风车’,我求之不得。”

    “不。”梅却开口了,“小鱼,你撕开空间送水仙上去,而你自己留下。”

    小鱼一怔。

    “记忆体一旦转锚,”梅看着病床的方向,“你姐姐这具本体,一定会有反应。她们是一个人的两半,那头一动,这头就会跟着牵动。”

    梅顿了顿,“你身上那枚发夹,是认得她的东西。这个时候,你必须守在她本体边上,这里或许还只有你能做的事。”

    小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夹。

    蓝宝石在晨光里,泛着一点很浅的光。

    “……好。”她轻声说。

    小鱼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向下一划。

    一道紫色的裂隙无声地拉开,缝隙的另一头,是浸在晨雾里的、黛青色的山影,隐约还能看见一片焦黑的空地。

    水仙站起身,把棒棒糖叼在嘴角,一脚跨进裂隙,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

    “放心,这种烂摊子我收拾得多了。”

    裂隙合拢。

    值班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梅和小鱼,以及隔壁病房里那个还在昏睡的人。

    小鱼走回病床边,重新握住姐姐的手指。

    就在她指尖触到那点熟悉温度的一瞬,床上的张欣雨忽然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睫毛颤了两下,她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别怕……有我在。”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雨夜,一个星辉级的魔法少女,在一片焦土里,对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说过的话。

    而说这话的人此刻正躺在这里,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床头,那枚金色的叶形刻印,又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