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厄市的雨停在凌晨五点十六分,这座山里的雨停得更早。

    后山东北向三十公里,海拔陡然拔高的地方,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惨白的月光顺着裂缝漏下来,照在一片本不该存在的空地上。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八年,原本断裂的树奇迹般地重新长了起来。

    新生的桦木和冷杉挤挤挨挨占满整面山坡,枝叶还带着雨后的水汽,在夜风里簌簌地发抖。

    可只要走到这片空地正中央,脚下的土壤便变了质地,那是一种烧焦之后再也回不去的漆黑,任凭多少个春天覆上新绿,扒开表层腐叶,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焦炭。

    夜月凌就站在这片土地的正中间。

    她没打伞。

    明显不合身的旧外衣披在肩上,下摆一直垂到小腿。

    那是紫罗兰的外衣,同时也是她的法袍,袖口磨损的地方她一直没舍得补。

    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月光下沉得像凝住的血液。

    她抬起左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一按。

    腕上那枚淡红色的定位符文应声碎裂,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火星。

    天眼的信号从此刻起在这座山里彻底断掉,她亲手关的。

    她蹲下身,指尖插进那层焦土。

    冰凉,潮湿,带着一股永远散不尽的腐蚀气味。

    那曾是她自己的味道。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她的咒力毫无征兆地全部决堤,把整整一座山的生机腐蚀殆尽,最后只剩一个缩在焦土正中、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女孩。

    然后有一双手拨开了那片黑雾。

    “找到你了。”

    那个人蹲下来的时候,帽檐上的雨水正好滴在她冻僵的手背上。

    那个人一点也不怕她身上的咒力,伸手把她整个抱进怀里,力气大得不讲道理。

    “别怕,”那个人说,“以后有我在。”

    夜月凌闭上眼睛。

    指尖底下的焦土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细得几乎抓不住,像有人隔着一堵极厚的墙,在另一侧用指节叩了叩。

    她猛地睁开眼。

    作为白厄市唯一在世的纯血咒术师,她对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此刻,从这片焦土的最深处,正渗出一缕她从未感知过的、稀薄到极致的回响。

    它来自一个远得像隔着整个世界的地方,咒力、魔力、交界地,她所知的一切都框不住它。

    ——

    同一时刻,某个连坐标都无法用数字描述的地方。

    紫罗兰的记忆体站在一片不会流动的海边。

    潜航手册里管这种东西叫“世界泡”——无数个平行世界像肥皂泡一样悬浮在混沌之上,每一个泡里都封着一整段本可以发生、却终究没有发生的可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跳过了多少个泡。

    第八十七个,还是第两百个。

    在这里,“记不清”是一种奢侈,她本就是从本体上被剥离的那一半,带着记忆,带着禁核,唯独没带走回去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半透明的。

    指缝间能看见身后灰白色的天空。

    每跳一个泡,她就淡一分。

    这是她不听游离在箱庭宇宙里所要付出的代价,公平得像她当年设计的任何一道公式一样。

    她胸口悬着那把紫黑色的钥匙此刻安静地贴着她,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兽。

    她一路寻找的那个东西,圣女口中“正在趋近”的哈萨蕾,起初她当它是一个人,或是一件器物。

    跳过几十个世界泡之后她才看明白,那是一扇门。

    每一个世界泡的最深处,都埋着同一枚锚。

    这些锚形状各异,可当她把它们在脑海里叠到一起,它们指向的竟是同一个坐标。

    一个不在任何世界泡里、扎根在现实中的坐标。

    一座山。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堵墙。

    世界泡与现实之间,本该是无法逾越的绝壁。

    潜航系统只能带回信息,带不回实体,这是铁律,是她和梅亲手写进论文的第一条。

    可此刻,在这片不流动的海的边缘,那堵绝壁薄了,薄得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窗纸。

    纸的另一侧,有一个小小的、蜷缩过的轮廓,正把手按在墙上。

    紫罗兰的记忆体怔住了。

    隔着那层纸,她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却认得那份气息,那份被她亲手用七枚指环压了整整八年的、危险又温柔的咒力。

    “……夜月凌?”

    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伸出半透明的手贴在墙上,正对着另一侧那只小小的手。

    她带不回任何东西,也送不出任何东西,唯独送得出信息。

    于是她把一句话,连同那个坐标,像把水挤进海绵,一寸寸压进了那层将破未破的薄壁里。

    钥匙在她胸口烫了一下。

    墙的另一侧,那道薄光骤然远去。她又淡了一分。

    ——

    焦土之上,夜月凌僵在原地。

    那缕回响钻进耳朵的一瞬,化成了一个音节的碎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成句,也不成词,可她听得出那是谁的声音。

    是紫罗兰的。

    是那个当年在焦土里抱住她、此刻却躺在市一医院病床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的声音。

    “怎么……在……这里……”

    四个字,断成了三截。

    随即那堵墙重新变厚,山谷里只剩雨后的滴水声和她自己失控的心跳。

    夜月凌缓缓收回手。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点还没散尽的微凉触感,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神色,小心翼翼,近乎不敢确认。

    她摘下右手无名指上的第一枚指环。

    咒力顺着指缝溢出来,黑白相间的雾在脚边打了个旋,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暴走。

    它们安静地伏在焦土上,像在辨认这片土地的气味。

    “原来你把门,藏在了我的过去坟头上啊。”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开口,声音沙哑,“……到最后还是不肯让我一个人。”

    ——

    市一医院,五楼病房。

    窗外那点灰蓝色的晨光已经漫上窗台。张欣雨躺在床上,呼吸比后半夜沉稳了许多,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回来。

    小鱼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姐姐的手指,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别在发间的那枚蓝宝石小鱼发夹。

    梅去了值班室调数据,水仙叼着棒棒糖趴在走廊长椅上补觉。病房静得能让小鱼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又醒了过来。

    『喂,臭丫头。』

    是“本王”。那个盘踞在她律法空间里、被她私下叫作“小王”的银鳞存在。

    小鱼没出声,只在心里回了一句:诶?老王,这几天你都去哪了?到底怎么了。

    『你姐姐今晚,碰到那扇门了。』

    小鱼捏发夹的手指一顿。

    ……什么门。

    白龙灵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那股气息里却裹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凝重。

    『百年前那位把本王从交界地拽出来的时候,答应过本王一件事。是什么,你还没资格知道。』

    它顿了顿,『本王只告诉你,你姐姐劈成两半的那一半,今晚在一座烧焦的山头,和这个世界的墙,碰了一下。能碰到那堵墙的,整个箱庭里,只有一个人。』

    小鱼的呼吸慢慢屏住了。

    『所以本王当初才说,看在这枚发夹的份上,帮你一把。』

    白龙灵的声音沉下去,像在笑,又像在叹气,『她那一半,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小鱼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姐姐。

    晨光落在张欣雨的后颈。

    那枚曼陀罗留下的金色叶形刻印,平日淡得几乎看不见,此刻正微微地明灭着,像在回应某个遥远的坐标。

    走廊尽头,水仙嘴里的棒棒糖“咔”地一声,被她咬碎了。

    “坏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