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裂隙在焦土上方三十公分处撕开的时候,夜月凌正蹲在地上,用指尖拨弄脚边那一小团还没散尽的黑白咒雾。
她没有抬头。
裂隙里先迈出来的是一只深蓝色短靴,鞋跟不偏不倚踩在焦土最黑的那块疤上。水仙站稳,抬手挥散身后那道正在合拢的紫光,叼在嘴角的棒棒糖棍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晃了晃。
大半夜跑到坟头上来吹风,你是真不怕冷啊。
夜月凌依旧没抬头,她把那团咒雾拢进掌心,像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你也感觉到了。
水仙嘴里那根棒棒糖棍停了半拍。
她扫了一眼夜月凌右手无名指,那枚本该戴在上面的情绪限制指环,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焦土上,表面的符文黯了一半。
她收回视线,没接茬,反而四下看了看,最后在两米外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成,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插进胸前的口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从哪儿说起呢……先说这座山。
这座山?
对,八年前你咒力暴走,烧秃了这一整片还有印象吧?水仙指了指脚下,你当这只是场失控?
夜月凌没有回答,但她拢咒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记得紫罗兰那年还是星辉级,你说一个星辉级的魔法少女,跑到一座正在被咒力腐蚀的山上,把一个咒力失控的陌生小孩抱进怀里,这种事搁别人身上叫送死,搁她身上,水仙顿了顿,叫种锚。
你在山顶上蹲了这大半夜,就没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座山。为什么你注销了信号、摘了指环,往这一站——她就能隔着整个箱庭,把手伸过来碰到你。
夜月凌终于抬起头。
红宝石般的眼睛直直看进水仙的瞳孔里,她就是用这双眼睛在等水仙把那句结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因为当年她把你从这片焦土上抱起来的那个瞬间,这座山,就成了她在现实世界里打下的第一根钉。水仙一字一顿,不是她有意的,那时候她连箱庭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一个天才的直觉,比一个凡人的规划更变态。
所以她才会在这里可不是意外。
而她跟你互相感应上的那一刻,水仙的声音压了下来,这根钉,就被敲进去了。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夜月凌没有说话。
接下来是坏消息。水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和她在现实与箱庭之间互相感应可不是什么......浪漫的旧情重逢。现实和箱庭之间有铁律,只能单向交换信息,不能双向互动。你们刚才那一下,等于在黑海里点了一盏灯。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追她?是谁?夜月凌说。
不太清楚,些许是星神啊管理者啊。但不管哪个名字,水仙比了个向下的手势,他们~都会顺着感应留下的痕迹,解译她在箱庭里的虚数坐标。一旦解出来——
紫罗兰就完蛋了。
是的,连同女王的计划全部.......game over
焦土上安静了两秒。
对策是什么。夜月凌把掌心那团咒雾轻轻按在地上,站起来,面对着水仙,你看样子不是单纯来找我通报情况的。
水仙抬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披着紫罗兰旧外衣的少女。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黑发上沾了几片枯叶的碎屑,红眼睛底下有极淡的青色。
她的记忆体,不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待在箱庭里了。水仙直接跳到了结论,唯一的办法,是把坐标锚定到你身上。你有实数坐标,她有虚数坐标。两数一合——她的坐标就变成了半实数。星神就算顺着痕迹摸到头,解出来的也是半吊子。解译难度翻十倍不止。
要多久。
在她拿到原初密钥之前,能拖多久拖多久。
我问的不是她被找到的时间。夜月凌盯着她,我问的是她。她在箱庭里找密钥——坐标移到我身上之后,她还能继续找吗。
水仙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笑里头没有油滑,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说,门在你脚下。选择她把根从箱庭挪到你身上,就从你这头接着往里摸,不耽误。
那就直接来吧。
水仙的笑收住了。
她看着夜月凌,看了很久。
久到山风把夜月凌肩上的旧外衣吹得翻了个角。
你得知道代价是什么。水仙站起来,仰头对上那双红眼睛,记忆体压在你身上,连着那把禁核,全挂在你的咒力上。你现在靠指环才勉强稳住——你刚刚才还摘掉一枚,要是这坐标再压下去,你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还没说到具体的——
我不需要知道具体的。夜月凌打断她,我知道能帮到她,这就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枚摘下的指环。
我压了它八年。这八年里每一次它想往外跑,我都摁回去了。八年。她抬起眼睛,多压一组坐标,我能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以为那是什么小挂件吗?你怎么知道你能行。
直觉。
水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夜月凌把右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只手摘了指环之后,反而比戴上时更有力量。
在你站在这片焦土上的时候,她的声音极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她也在墙的那一头,是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偏偏是这座山。
因为这是她给你种下的钉。
那她就能在这颗钉上站稳。
水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胸口的棒棒糖又摸了出来,塞进嘴里,叼着。
她开始卷袖子,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复杂的起手式,我接下来布的阵,代号叫混沌共鸣。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颜色、形状、光——都是混沌星途特有的虚影,不会伤你。但等我把锚点烙到你身上的时候——
会疼。我知道了。
水仙再没多说一个字。
她将双手平举至胸前,十指相对,然后缓缓拉开。
指尖之间,一缕暗金色的丝线被凭空抽了出来。
那根丝不亮,却把周围的晨光都压下去,仿佛它不是发光体,而是吞噬了周围的光。
随即,以她双脚为中心,十二道弧线同时从焦土之下浮出地面。
每一道弧线都裹着一层极薄的灰雾,雾里隐约嵌着数不清的、细如针尖的星点。
它们一起一伏地旋转,像一枚正在校准的罗盘,又像一只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眼睛。
混沌星途——
不是驾驭已知规则,而是触碰规则尚未成型的混沌。在混沌中,虚数与实数还没有彼此分离;而水仙要做的,正是在这片混沌里,将一组虚数和一个实数的人,焊在一起。
夜月凌站在十二道弧的正中央,红眼睛里映着那些起伏的星点,自始至终没有任何退缩。
最后跟你说清楚。水仙的双手已经开始发颤,声音却比平时都稳,锚一点下,你和她之间就会挂上一根永远解不开的线。记忆体、禁核、还有她那一半的命——全背在你身上。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不反悔。
夜月凌抬起左手,覆在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空了。
她按住那个空了的关节点,闭上了眼睛。
她当年抱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证据,没有保证,不知道能不能把我救回来。她只是觉得能行。
她那年觉着能行,真就行下来了。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该被叫作笑,只是某种很深的笃定,从里面把嘴角推上去了一点点。
那我也能。
水仙再没接话,十指向下一压,十二道弧线应声收紧。
那枚锚,从混沌中,落了下去。
——
市一医院。
张欣雨的后颈上,那枚金色的叶形刻印忽然亮了起来。
像有人在墙的另一头,把一盏灯的开关,彻底拧到了底。
小鱼正握着姐姐的手指。她同时感觉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姐姐的体温,正以肉眼可感的幅度,一寸一寸地上升;第二件是别在自己发间的那枚蓝宝石小鱼发夹,毫无征兆地嗡了一声。
姐姐的指尖在颤抖。
那不是什么痛苦的颤抖。
那是一个已经睡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听到有人叫了自己一声,手指在睡梦里用力的抖。
小鱼握紧她的手,低下了头。
发夹又嗡了一下。
她不知道锚点落下的那一刻有多疼,不知道三十公里外的焦土上,一个黑发赤瞳的女孩正咬着牙不让自己垮下去。可她感受到了——从姐姐这根越来越热的指尖上,从妹妹发间那枚越来越烫的发夹上,从后颈那片终于明艳起来的金叶上。
有人在敲门。
不是敲这间病房的门,而是敲这个世界的门。
而那扇门,正锁着她姐姐最完整的样子。
小鱼低下头,把脸埋进姐姐的手背里。
姐姐。她闷闷地说了两个字,没有后半句。
监护仪上,心律开始平稳而有力地,一下,一下地跳着。
值班室里,梅攥着已经彻底凉透的保温杯,在手机屏幕上一条信息也没有打出去。
她只是把白大褂重新穿好,走向病房。
走廊尽头的钟跳到了六点二十九分。
窗外,白厄市的天边浮起一片极淡的白,晨光回到了自己最初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