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厄市,是属于蝉的时节。
这些地下的隐者,在黑暗中蛰伏了漫长的五年,当夏日的暖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拂过大地,它们便挣脱束缚破土而出,在寂静的夜里完成羽化,然后循着本能,爬上高高的树梢,开始生命中最盛大,也最短暂的歌唱。
一只刚刚褪去外壳不久、翅膀还带着湿润光泽的蝉,正小心翼翼地沿着粗糙的树皮向上攀爬。
它振动着透明的翼膜,发出细微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摩擦声,寻找着最适合歌唱和吸食汁液的位置。
就在它身后下方,另一根枝条的阴影里,一只螳螂收敛着翠绿的身体,前肢那对锋利的“镰刀”微微抬起,复眼紧紧锁定着上方缓慢移动的猎物。
它极有耐心,像一尊完美的杀戮雕塑,等待着最佳的攻击距离和时机,甚至屏住了自身可能引起震动的细微呼吸,生怕一丝微风般的动静,便会惊走这顿美餐。
蝉对此毫无所觉。它迈着六条细弱的步足,继续向上,终于在一处阳光充足的枝头停下了。
它调整姿势,腹部的鼓膜微微震动,准备加入这场夏日的合唱。
下方的螳螂,眼中精光一闪,蓄势待发的前肢如弹簧般准备弹出!
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道迅疾的黄影,毫无征兆地从侧方掠来!
那是一只体态轻盈、羽毛鲜亮的黄雀。
它没有理会下方那更具威胁的螳螂,目标明确至极,尖喙如电,精准地叼住了刚刚站稳、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一个音符的蝉!
螳螂高举的前肢僵在半空,复眼中倒映着黄雀挟着猎物、冲天而起的背影。
黄雀叼着不断挣扎、发出微弱“吱吱”声的蝉,掠过城市上空。
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对于一只需要快速飞行的小型鸟类来说,这种天气带着猎物长途跋涉是极大的负担。
强烈的阳光和攀升的气温,让它的体力迅速消耗。
它飞过一条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下方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反射着刺目阳光的柏油路面。黄雀感到喙中的猎物越发沉重,翅膀也有些酸软。
它没有精力去寻找更安全的降落点,目光扫过下方,看到一片相对空旷的马路边缘。
于是,它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嘴。
那只可怜的蝉,瞬间从空中坠落。
突然的失重让它惊恐地疯狂振动翅膀,试图稳住身形但短暂的空中挣扎耗尽了它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它像一片真正的枯叶,打着旋儿,朝着下方那条车流不息的马路旁,一个移动着的、亮黄色的物体落去。
“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喧嚣车流淹没的脆响,落在张欣雨的头盔上。
她正骑着电动车,有些心不在焉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刚才在那栋老旧公寓楼前的遭遇,还有脑海中不受控制闪回的破碎血腥画面,让她的心神依旧无法完全安定。
握着车把的手心,似乎还残留着被那个金发少女紧紧抓住时的触感和力道,以及对方眼中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与祈求。
“紫罗兰……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被头盔和风声吞噬。
那些模糊的画面和“菲诺儿”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迷雾里,带来持续的不安和钝痛。
就在她脑子还有些发空,试图理清纷乱思绪时,头顶传来的轻微撞击感让她回过神来。
“嗯?” 她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想摸摸头盔。
“咯噔!”
电动车恰好碾过一道不算太高的减速带。
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张欣雨连同坐垫上的自己一起被弹起少许,又落回。
她连忙握紧车把稳住了车身。
而头顶上那位不速之客,则在这突如其来的颠簸中,从光滑的头盔顶上滑落,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地掉在了她的车把手前方,正好落在右手边的后视镜支架旁。
张欣雨放缓车速,低头看去。
那是一只通体黝黑、泛着金属光泽的夏蝉。
它似乎也被刚才的坠落和颠簸吓到了,六足紧紧抓着冰冷的金属把手,薄薄的翅膀微微颤抖,发出细小而急促的“吱吱”声,在嘈杂的街道背景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张欣雨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心中那份因为未知过往而产生的烦闷和隐隐的恐惧,奇异地被冲淡了一些。
一种对待脆弱生命的柔和情绪悄然升起。
她怕它受惊飞走,误入车流。于是慢慢将车靠向路边,在一处相对安静、有树荫的地方停了下来。
支好车,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带着试探,缓缓靠近那只趴在车把上、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的蝉。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夏日的一个梦。
当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蝉那坚硬而冰凉的外壳时,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飞走。
张欣雨用拇指和食指,极其轻柔地、像拈起一片羽毛般,将它从车把上“拿”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骤然陷入人类温暖掌心的黑暗,让这只蝉受到了更大的惊吓。
它在她合拢的手掌心里,猛地鼓动起腹部的鼓膜,发出响亮而尖锐的“吱——吱——”鸣叫,与它小小的体型截然不符的音量,震得张欣雨掌心发麻。
“嘘,别怕,别怕……” 张欣雨不自觉地低声安慰,尽管知道它听不懂。
她双手虚拢,将鸣叫不止的蝉护在掌心,快步走到旁边人行道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下。
树荫带来一片难得的清凉。
她站在树根旁,缓缓地地摊开了手掌。
炽热的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她的掌心,也照亮了那只骤然重见光明的蝉。
它似乎停顿了一瞬,复眼倒映着晃动的光影和人类的面容。
然后,它有力的后足在张欣雨掌心轻轻一蹬,薄纱般的翅膀“嗡”地一声展开、振动,带起一小股气流。
它飞了起来,没有迟疑,径直飞向了面前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很快便融入茂密的枝叶深处,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几声短促的鸣叫,渐渐与其他树上的蝉鸣混为一体。
张欣雨抬起头,眯着眼,透过叶隙看了看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丝微凉和震动感的掌心。刚才那些沉重的心事,似乎随着这小小的插曲,暂时飘远了一些。
她呼出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
屏幕上是外卖平台的APP界面。因为她刚才心神不宁,没有及时点击“确认送达”,也没有接新的单子,系统已经自动将她挂起的订单批量转移给了其他在线骑手。
此刻,她的接单列表空空如也,只有一条“当前无新订单”的系统提示。
暂时没事可做了。
她推着车,找到一处划好的非机动车停放区,锁好车,取下那个亮黄色的头盔抱在怀里。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街道,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让人有些眩晕。
成为外卖骑手,不过才一周多的时间。但就在这短短一周多里,凭借着某种近乎“变态”的学习能力和空间记忆力,她几乎成了这片区域的“活地图”。
为了达成更高的送单量,成为所谓的“单王”,她不仅记熟了所有明面上的大路,更像个探险家一样,钻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哪条看着不通的小巷其实能穿到隔壁街区,哪个小区有常年不锁的侧门,哪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可以直通大堂而不被保安拦截,哪个商场的卸货通道在特定时间无人看管……
这些寻常骑手需要摸索很久甚至永远不知道的“隐藏路线”和“漏洞”,她只用了几天就摸得门清,并且能像调用电脑地图一样,随时在脑中规划出最优路径。
这几乎算是她的“外挂”。
毕竟,哪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座中等规模城市如此复杂的交通网络和建筑细节记得如此滚瓜烂熟?
“这不是挂是什么?” 她有时也会自嘲地想想。
但现在,她已经决定辞职了。
今天送完最后一单(虽然结局有点出乎意料),她就打算提交申请。
那么,记住的这些路线、摸索出的这些“捷径”,还有什么用呢?
站在树荫下,抱着头盔,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可以做成一个小程序?
或者一个共享文档?
把自己摸索出来的这些高效路线、隐藏入口、避开拥堵的时段选择等等信息,整理出来,分享给其他还在这个行业里奔波挣扎的骑手同行们。
可以设置一个很低的月费,比如三块钱,就能解锁全部优化路线和“秘籍”。里面还可以接点小广告……
“我可真是天才。”
她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虽然立刻又想到服务器、维护、推广等一系列现实问题。
但这短暂的幻想,还是成功地将之前公寓楼前的不快和血腥记忆的阴影,暂时挤到了脑海的角落。
烈日越发毒辣,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气味。
蝉鸣声嘶力竭,仿佛在替所有被酷热煎熬的生命呐喊。张欣雨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额前的碎发也黏在了皮肤上。
她走到路边一家便利店的门口,推开玻璃门,一股凉爽的空调风立刻扑面而来,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在冷饮柜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冰镇矿泉水,到柜台付了钱,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下一大口。
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五脏六腑的燥热。
她本想就在便利店靠窗的高脚椅上坐着蹭会儿空调,但看着店里零星几个顾客和店员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又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又推门出去,在店门口支着的遮阳伞下的塑料椅上坐下。
室外依旧闷热,但有遮阳伞总比直接暴晒好。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冰水,感受着水瓶外壁迅速凝结的水珠滑过指缝,滴落在地面上。
她自己的汗水也从额角、脖颈不断渗出,沿着白皙的皮肤滑落,同样滴在滚烫的人行道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滋——”
水滴接触被晒得发烫的地砖,瞬间蒸发成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汽,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迅速变淡的水痕。
张欣雨看着地上那迅速消失的痕迹,有些出神。
她又抬头,望向被高楼切割成窄片的天空,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高空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在无尽的蔚蓝背景下,显得那么自由。
“这么热的天,它们怎么还能飞得那么起劲?”
她有些羡慕地想,“它们的叫声,是不是在嘲笑我们这些怕热的人类,只能躲在水泥盒子和遮阳伞下?”
看着那些鸟儿,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连日奔波的生活,似乎也并不比它们更有意义。
鸟儿至少知道自己为何迁徙,知道遥远的南方或北方有等待它们的栖息地。
而自己呢?
在这座钢铁森林里日复一日地穿梭,顶风冒雨,忍受酷暑就为了那一点点准时送达的奖励和微薄的跑单费?
我为什么要送外卖?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为了钱?是的,最初是为了钱,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但仅仅是为了钱吗?
赚得不多,还很累,有时还要受气。
我图什么呢?
张欣雨没有想出答案。她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一种更深层次的迷茫和虚无感,裹挟着夏日的热浪,涌了上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拧紧瓶盖,将还剩小半瓶水的瓶子拿在手里。
这里还是太热了。
得找个更阴凉的地方。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在熟悉的街道上扫视。
这条街她来过很多次,对周边的环境了如指掌。
几乎不用费力回忆,她就想起,顺着这条街往前走大概一百米,右手边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建筑的背阴面,常年照不到什么阳光,夏天走进去,温度能比外面低好几度,是附近居民和快递、外卖小哥们熟知的“避暑通道”。
就那里吧。
她站起身,将头盔随意地夹在胳膊下,拿着水瓶,转身朝着记忆中小巷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转身,背对着主干道车流和炽烈阳光的刹那——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反常凉意的穿堂风,倏地刮过街角。
风中,一片枯黄卷曲的梧桐树叶,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路过了张欣雨刚刚离开的背影。
然后,它乘着那股阴凉的风,继续向前,飘向更深的街道阴影处,很快便消失在灼热的空气与光影的界限之中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