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白鸢尾扶着墙,脚步虚浮地挪进客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夜月凌才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绷着的肩背线条稍稍放松了些。
她发现自己和白鸢尾的相处模式有点奇怪,但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太清。
仿佛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能看见彼此的动作,却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想往前走一步,觉得太近;
停在原地不动,又难免尴尬。
或许……是刚摘掉“限制器”不久的后遗症?
那些被压抑、被精准调控的情绪,如同解冻的冰河,有些细微的湍流还未能完全平复,总在不经意间漫溢出来。
抑制器的作用原理并非粗暴地断开大脑的情绪感受区域——那只会制造出冰冷的杀戮机器,而非守护者。
真正的魔法少女,必须保有人性,保有感同身受的能力,那是力量与责任最初的锚点。
抑制器更像一个精密的阀门,从源头调节情绪产生的强度和流向,而非将其彻底抹除。
如今阀门经过短暂移除后,有些汹涌的感受,确实需要时间慢慢适应、沉淀、归位最后消化。
白鸢尾回房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屏幕无声闪烁的光影。
夜月凌有些散漫的视线,终于缓缓聚焦在屏幕上。
正在播放的是零号空间站的“群星交响”音乐会现场直播。
舞台设计成悬浮于星海的效果,全息投影技术将整个演播厅化为无垠宇宙。
一位身着缀满光点、仿佛将银河披在身上的礼服的女歌唱家,正立于舞台中央,在虚拟星辰的环绕下引吭高歌。
歌声空灵悠远,仿佛真的在诉说人类对深空的无尽遐想。
夜月凌没换姿势,依然单手靠在沙发扶手上,用拳头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又像是穿过了屏幕,投向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电视屏幕变幻的光,映在她那双朱红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今天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手持诡异“剧本”的白发女子一行人,行踪莫测;
风信子从那个编号367的世界泡带回的、语焉不详的“终局”信息;
睡莲毫无征兆的魔女化,以及最终迎来的、紫罗兰亲手赋予的终结;
时空暴走状态下,那个几乎要毁灭一切、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己”;
还有……梅。
记忆最后定格的那个画面里,梅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这是是谁做的?
而最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那个世界泡里的“紫罗兰”,最后时刻,为何会落下……金色的眼泪?
那绝不是普通的泪水,其中蕴藏着何种她无法理解的情感和力量?
以及,紫罗兰的失忆,究竟是意外,还是某种必然?
是自我保护机制,还是庞大计划中刻意为之的一环?
紫罗兰……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谋划什么?
想不通。
线索太碎,迷雾太浓。
而且,她发现自己并不那么迫切地想要立刻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有些真相,或许知道得太清楚,反而会失去转圜的余地。
今日一战看似平静收场,没有掀起太大波澜,但水面之下潜藏的暗流与信息,已足够她独自咀嚼、推敲好一阵子了。
莫名地一丝厌烦涌上心头。
不知是对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谜团,还是对眼前这过于“美好”、充满不真实感的演出。
她移开视线,望向阳台外,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灯火璀璨如倒置的星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电视里传来的歌声,此刻在她听来,竟有些刺耳。
她其实并不爱看电视,大多数时候,家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但这份寂静,有时会放大某些她不愿细想的东西。
于是她一个人在家一般都开着电视,让一些无关紧要的声音填充空间,成了她独自在家时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即使现在觉得吵闹,她也只是拿起遥控器,将音量调低到几不可闻,并没有选择直接关掉。
她有些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
白鸢尾要是没生病就好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
夜月凌顿了顿,随即在心里为自己的想法打了个补丁:并非觉得此刻需要人陪伴说话。
虽然……或许有那么一点点?
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需要一个能处理和分析这些碎片化信息的大脑。
作为咒术师,她更习惯于依赖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去揣摩对手的意图,在短兵相接的瞬间做出致命判断。
然而,面对眼下这种牵扯众多、线索庞杂、充满客观变数的局面,仅凭直觉,出错的风险太高了。
若是寻常任务,即便判断失误,她也有足够的自信和力量去修正、去挽回。
但这次不同。
对手空前强大,而产生漩涡的中心之人,偏偏是紫罗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因为事关紫罗兰,她才格外谨慎,不愿再像过去那样,仅凭一腔孤勇和模糊的感觉就莽撞行事。
她需要更冷静的头脑,更缜密的逻辑,更全局的视角。
而这,恰好是白鸢尾所擅长的。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几乎微不可闻。
她解锁手机,点开了屏幕上唯一一款游戏图标——《繁花编织的故事》。
白天在出租车上,和梅一同坐在的士前往奶茶店时,看到系统公告里有玩家使用“紫罗兰”这个角色达成了对战连胜二十场的记录。
作为本服紫罗兰角色积分榜的榜首,她自然生出了几分切磋的兴致。
对局的结果……嗯,对方操作确实流畅,技能衔接娴熟,但在对战经验和战术层面,还欠些火候,尚需磨练。
忽略掉邮箱里堆积的99+好友申请和私信,她直接点开历史对战记录,找到了白天那个“路人王”的主页。
头像灰着,显示离线。
夜月凌兴致缺缺地退出游戏,目光重新落回无声播放着音乐会直播的电视屏幕。
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绿色聊天软件的通知。
是泽宇发来的一张图片文件。
夜月凌好奇地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泽宇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比着大大的“V”字手势,努力把身后那个似乎想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点栗色头发的悠也框进画面。
照片左侧,是四个陌生的女孩。
一个正对着镜头做夸张的鬼脸,另一个则看着做鬼脸的同伴,一脸“没眼看”的无语表情,扶着自己的额头,第三个女孩戴着细框眼镜,对着镜头微笑着挥手。
而最后一个……
夜月凌的目光定格在最后一个女孩身上。她看上去有些拘谨,站姿端正,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身前,脸上带着略显羞涩但十分乖巧的微笑。
只是……那眉眼轮廓,为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似乎在哪见过这张脸?
她蹙起眉,努力在记忆库中检索。
画面一闪——是许多年前,那个雨夜,某个大山深处。
因咒力暴走濒死的自己,被温暖的魔力包裹。
紫罗兰解除了魔法少女形态,脱下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外套,轻轻披在自己冰冷颤抖的身上。
就是那一瞬间,她仰起头,看到了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沾着血污与雨水、却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
这张照片里女孩的眉眼……和记忆中那张脸,竟有七八分相似。
怎么回事?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紫罗兰不可能还是这般略显青涩稚嫩的模样。
难道说……紫罗兰原本有个妹妹?
夜月凌很快否定了这个过于跳跃的猜测。
她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兴许,只是碰巧长得像吧。” 世间之大,容貌相似者并非没有。
她退出图片,给泽宇回了一个系统自带的、端着茶杯的悠闲表情。
【泽宇:啊——店长你又用表情包敷衍我!(气鼓鼓.jpg)】
夜月凌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又发过去一个标准的“微笑”表情。
【泽宇:……算了,我习惯了!白鸢尾小姐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夜月凌:吃过药,睡了。】
【泽宇:嘿嘿,怎么样怎么样?】
【夜月凌:什么怎么样?】
【泽宇:……店长你是在和我打哑谜,还是在和白鸢尾小姐“拉扯”呀?(坏笑.jpg)】
【夜月凌:听不懂。】
【泽宇:气死我了.jpg】
【泽宇:算了算了,铁树就算再铁,也总会有开花的一天嘛!(叉腰.jpg)】
夜月凌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彻底困惑了。
她实在不太理解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女孩们脑子里整天都在转些什么念头。
她决定放弃深究,反正……泽宇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又点开那张合照看了一眼,注意到一个细节。
【夜月凌:梅没和你们在一起?】
几秒钟后,泽宇发来两张舞台的现场照片。
角度有些偏,但能清晰看到舞台后方,在歌唱演员侧后方不远处,静静放置着一架三角钢琴,琴身被一块厚重的暗红色绒布完全覆盖着。
【泽宇:看到歌手后面那台被红布盖着的钢琴了吗?(星星眼.jpg)】
【夜月凌:嗯。】
【泽宇:那就是梅老师和她的朋友接下来要表演用的!是小提琴和钢琴的合奏哦!店长,我知道你对这类艺术演出通常没什么兴趣,但这次,我真心希望你能认真看一下这个节目。】
【泽宇:一定会让你眼前一亮的!我保证!(双手叉腰自信.jpg)】
夜月凌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电视屏幕上。
现场直播的画面恰好也给到了那架被红布覆盖的钢琴一个特写。
暗红色的绒布在舞台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勾勒出琴体流畅的曲线轮廓。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轮廓,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款式。很多年前,在魔法少女训练营的间隙,为了赚取些零用,也为了接触更多“正常”的社会面,她曾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乐器行打过短工。
在那里,她见过一台外形相似、颇为经典的电子钢琴型号。
印象中,那位上了年纪、总爱絮叨的店主曾闲聊时提起过那台琴的来历。
据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一个“长得特别漂亮、但感觉有点奇怪”的小姑娘卖到店里的。
那女孩当时说了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什么“为了给一个误闯到身边的小生命,安排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归宿”。
店主听不懂,但看那钢琴款式经典,保养得也还不错,就开了个双方都还算满意的价钱收下了。
奇怪的是,据店主后来回忆,大概四年后,那个女孩又回来了。
店主是这么描述的:“我老头子记性是不太好啦,但那次来的姑娘,样子几乎没怎么变……我是说,长相、身高、感觉……总之,四年过去了,那姑娘怎么可能还跟四年前一个样?一点都没长大似的。”
让店主感到困惑的正是这一点。
四年前卖掉钢琴的女孩,四年后再次登门时,外貌年龄似乎毫无增长,只是气质似乎沉静腼腆了许多,不再有当初那种略带飘忽的奇异感。
她那时是来询问,那台钢琴是否还在,能否……赎回去?
店主还记得女孩当时窘迫又急切的样子,紧握着双手,声音很小但很坚定问着:“等……等我攒够钱了……我一定来买回来。所、所以,可以……请您暂时将它留下来吗?它对我……对我的姐姐来说,意义非凡。”
那位店主心善,答应了。
直到夜月凌离开那家乐器行,那台钢琴似乎还一直存放在店里的仓库角落,没有再被售卖。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那个女孩,最终有没有攒够钱,将那台对她,又或者对她“姐姐”意义非凡的钢琴赎回去。
夜月凌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电视屏幕上,音乐会进入了间歇,主持人正在串场。
那架覆盖着红布的钢琴,静静伫立在舞台一角,在流转的灯光下,像一个沉默的谜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