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舞台中央。
那里,原本用来表演舞蹈的深色地胶上,不知何时已经摆放了一架造型典雅的三角钢琴。
琴身被一块厚重的暗红色绒布完全覆盖,只在琴腿和隐约的轮廓处,透出底下木质的光泽。
那抹红色在聚光灯下,像一团静默燃烧的火焰,又像一块等待揭开的、厚重的幕布。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明明琴键被遮得严严实实,张欣雨却仿佛能透过那块绒布,清晰地“看”到下面那排列整齐、光洁的黑白琴键。
它们沉默地躺在那里,熟悉得令人心悸,又陌生得让她指尖发冷。那是一种矛盾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让她一时有些无措。
张欣雨就是这样一个人。面对全然陌生、未知的挑战,她可以兴致勃勃,可以冷静分析,可以迎难而上。
但一旦面对的是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那种你明知自己曾驾驭自如,如今却连触碰的勇气都带着迟疑的存在——她就会感到一种源自记忆深处断裂带的茫然和苦恼。
比如钢琴。
比如……身边这位名为“梅”的女子。
她刚刚还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从这位“最要好的朋友”口中,旁敲侧击出些喜好和话题,好打破那份因自己失忆而带来的无形隔阂。
梅的突然开口,让她的注意力瞬间从舞台上那些光怪陆离的表演中完全抽离,心思全落在了旁边这个人身上。
梅用眼角的余光,将张欣雨脸上那细微的、混合着为难和纠结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双总是闪着聪明光芒的紫眸,此刻因为困惑而显得有些黯淡。
看来,捉弄得差不多了。
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想了想,决定不再沉默下去,主动递出一个话题。
“张欣雨,”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如常,却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你相信命运吗?”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甚至带着点哲学思辨的味道。
张欣雨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梅。
对方依然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舞台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静。
谁家好人“重新认识”时,会一上来就聊这么“高深”的话题?
她心里下意识地吐槽。
但转念一想,不对,在对方看来,这或许并非“初次见面”,只是自己单方面遗忘了而已。
而且,这是对方主动开启的话题,这机会必须抓住。
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怔忪,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几秒钟后,她给出了回答:
“我相信命运。”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梅的意料。
从她对眼前这个人(无论是过去的紫罗兰,还是此刻的张欣雨)的了解来看,她本就是那种会对“注定”、“轨迹”、“因果”之类概念产生兴趣的类型。
但梅想听的,并非一个简单的“是”或“否”。
“能对此,稍微展开说说吗?”
梅终于将视线从舞台收回,转而看向张欣雨,那双蓝青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蕴含着某种期待,“你可是天才呢,你的见解,我想听听。”
张欣雨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随即又抿起。
她本以为对方只是随口一问,或是开启对话的引子,现在看来,这位“梅”似乎另有深意,想从她的回答里探寻些什么。
这反而让她放松了一些。
她喜欢和能触及事物本质的人交谈。
于是,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兴味的弧度。
“你可能不记得你之前是做什么的了,” 梅似乎看穿了她的些许困惑,语气平淡地补充道,目光又重新落回前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随意的闲聊。
“但正如你所猜测的,我作为你的……朋友,也曾是紫罗兰的同事。我确实有一些……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你的看法就好,不用担心我听不懂。”
这番话让张欣雨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消散了。
只要涉及到她擅长的领域,无论是逻辑推演、理论构建,还是天马行空的思辨,她都能立刻进入状态,侃侃而谈。
这种被理解、被“托付”难题的感觉,让她感到舒适,甚至有些久违的兴奋。
不愧是对自己“知根知底”的人,一下子就能找到突破口。
她心里想着。
“那本天才就跟你说说吧。” 张欣雨微微扬起下巴,用了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自信的语气说道,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
这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自称和语调,让身旁的梅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在她冰雪般的唇角化开。
只是张欣雨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
“我们就从最小的东西说起吧。” 张欣雨清了清嗓子,目光也投向舞台,但焦点并不在任何具体的表演上,而是仿佛穿透了那绚烂的光影,落在了某个更抽象、更宏大的概念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象一下,” 她开始构筑场景,声音不高,却清晰,“你站在乒乓球台的一侧,准备接球。”
“但你的眼睛被蒙住了,你不知道对手是准备发一个刁钻的旋球,还是直接一记凌厉的抽杀。”
“在完全看不到对方动作、来球轨迹也充满未知的情况下,你如何能确定,那个小小的乒乓球,最终会落在你球拍的哪个位置?”
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顺着张欣雨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然后给出了自己的思考:“很难,随机性太强了。”
“问题的关键是自己已经被提前蒙住了眼睛,看不到对手的起手动作、身体姿态、发力习惯。”
“缺乏这些信息,就无法准确预判对方是选择旋球还是抽球,也就无法提前判断球的落点和旋转,这几乎是盲目的。”
“没错。” 张欣雨点了点头,对梅的迅速理解表示赞同。
铺垫完成,她开始切入核心。
“这就是我想说的‘命运’的底层逻辑。”
她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清晰,“你能否‘准确预算’出那颗乒乓球的‘命运’——它的轨迹、落点、旋转——从根本上,取决于你所认知的这个‘宇宙’,它的底层规则,究竟是决定性的,还是随机性主导的。”
“如果你相信决定论,相信宇宙从大爆炸之初,所有粒子的状态和运动规律就已注定,那么,即使在蒙眼状态下,只要你能掌握宇宙中所有粒子的初始状态和所有物理定律,理论上,你依然可以计算出对手大脑的思考、神经的冲动、肌肉的收缩,从而推导出他会打出什么球,球会飞向哪里。乒乓球的‘命运’,在发球前就已写好。”
“反之,如果你相信量子层面存在真正的、不可消除的随机性,那么即使在宏观层面,也必然存在无法被完全预测的偶然。”
“对手那一瞬间的‘灵感’、空气里一颗尘埃的扰动、胶皮上一次微小的不规则摩擦……都可能让结果偏离‘计算’,这时,乒乓球的‘命运’,就充满了‘可能性’的迷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最后的结论,然后才缓缓说道:
“所以,我相信‘命运’的存在,因为无论是决定论描绘的‘必然轨迹’,还是随机性赋予的‘概率云’,都构成了事物发展的‘路径’。”
“但我同样希望,自己不会被任何一种‘命运’禁锢。”
“因为在我看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后的笃定。
“世间万物,其运行的底层逻辑,既是随机的,也是确定的。”
“它们并非对立,而是像硬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我们所感知到的、这个既充满意外、又暗含规律的世界。”
“而真正的‘自由’或者说‘可能性’,或许恰恰存在于这随机与确定交织的灰色地带里。”
说完,她转过头,看向梅,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但随着人类科技的发展,我们愈来愈发现……我们所处的宇宙,和我们所想的理论宇宙不一样。”
“这从何说起?”梅有些意外。
“我们所处的宇宙……均匀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