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见到你,我很高兴,梅。”
梅抬起眼眸,望向张欣雨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眸子依然清澈漂亮,只是里面少了些东西——少了往日紫罗兰看她时,那种带着点狡黠、理所当然的亲昵和熟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梅心里轻轻一沉,掠过一丝空落。
但还好,人看起来还是那个人,那股子灵动的劲儿似乎也没变。
那么……
“没关系,”梅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平静温和,“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不用觉得有压力。”
她说着,在张欣雨旁边的座位自然地坐下,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舞台。
舞台深蓝色的背景幕布上,投影着缓慢旋转的浩瀚星图,点点星光如同碎钻洒在深蓝天鹅绒上。
那片星空映在梅蓝青色的眼底,仿佛将整条银河都收纳了进去,沉静而辽远。
张欣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跟着坐下的,动作有点僵硬。
梅悄悄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下身旁的人。
那副眉眼,那身打扮,实在太像了,像得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带着时光痕迹的感慨。
而张欣雨从坐下开始,心思就有点飘。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目光明明落在前方的舞台,余光却总忍不住往旁边瞥。
梅说了不用有压力,可这种感觉实在微妙。就像你明明知道身边坐的是你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的发小,可你的脑子却像个被格式化的硬盘,把关于对方的一切——喜欢什么口味,讨厌什么天气,笑起来哪个酒窝更深,生气时习惯抿哪边嘴角——忘得一干二净。
你不知道该聊什么才合适,生怕一句话不对,就暴露了这份该死的“陌生”,所以只能沉默,而这沉默在渐起的音乐声里,显得有点尴尬。
她看看舞台后方那片深邃的星空,又飞快地、偷偷地瞄一眼身旁那位气质清冷的“冰山美人”。
谁知这一眼瞄过去,正正对上对方也恰好瞥过来的目光。
!
张欣雨心里咯噔一下,像做坏事被当场逮住的小孩,立刻触电般地把视线扭回去,死死盯住舞台边缘的一盏地灯,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她在心里哀嚎着,大天才你快动动脑子啊!找点话题!随便什么都行!
再这样下去我要被这尴尬的气氛憋死了!
梅将张欣雨这一连串细微的小动作和瞬间僵硬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那点空落忽然被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乐趣冲淡了些。
这样的紫罗兰……不,这样的张欣雨,她很久没见过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亲近、鬼主意一堆、在她面前从来不知道“拘谨”二字怎么写的家伙,现在居然会为了这点小事扭捏成这样。
面对这个难得一见的场面,梅心里很快做出了决定——
让这个“大天才”再尴尬一会儿好了。
能亲眼看到她这副手足无措模样的机会可不多。
等会儿只要自己多说几句话,以这家伙的敏锐和推理能力,恐怕很快就能从蛛丝马迹里摸清自己的喜好和边界,那时候,眼前这副带着生疏的拘谨就会消失,又变回那个虽然失忆、但内核依旧聪明得有些讨厌的家伙了。
张欣雨用余光感觉到梅的视线似乎移开了,但对方依旧没有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她咬了咬下嘴唇,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试图从梅刚才简短的几句话、坐下的姿态、甚至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里,分析出一点对方可能感兴趣的话题线索。
就在这时,过道那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小跑着过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锁定了梅的位置。
“梅老师!原来您坐在这里呀?” 走在前面的女孩声音清脆,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
梅闻声转过头,对她们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空位,然后回头,用平静的语调对张欣雨介绍道:
“这两位是我的学生。长发的这位是悠,目前是白厄市的常规纠察官,另一位是泽宇,担任悠的副官。”
“嗨嗨~你们好呀!”
泽宇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朝着梅旁边的一行人活力十足地挥手打招呼。
她打完招呼,发现身边的悠还半躲在自己身后,便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催促:“悠酱,别躲啦,快出来打招呼呀,这样不礼貌。”
悠当然知道这样不好。
她深吸一口气,从泽宇身后稍微探出身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腼腆但努力显得镇定的神情,目光首先礼貌地投向梅身旁那位气质出众的女性。
这位……应该就是梅老师提过的那位朋友吧?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过紫罗兰院长,但看这打扮和感觉,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你们好,我是悠,她是泽宇,我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按照流程开始自我介绍,视线顺势扫过坐在更里面的另外几位女孩。
这一扫,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而张欣雨一行人也循着声音,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了新来的两位访客。
几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预想中“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的寒暄并没有出现。
梅有些意外地发现,张欣雨、苏诗诗、韩萌萌、林乐乐,甚至连小鱼,都齐刷刷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直勾勾地看着悠和泽宇。
梅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她重新看向自己的两位学生,发现泽宇和悠也正用同样惊讶、甚至有点懵的眼神,回望着张欣雨她们。
短暂的沉默在座位间弥漫。
梅看着双方这副“大眼瞪小眼”、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冰雪般的面容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看来,” 她声音平和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你们已经提前见过了。”
张欣雨率先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又觉得好玩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是的。我们之前,有过一些……嗯,算是挺奇妙的渊源。” 她没细说奶茶店的事,觉得场合不太对。
坐在最边上、一直好奇张欣望着的林乐乐可没那么多顾忌,她立刻兴奋地朝泽宇和悠用力挥了挥手,声音雀跃:
“是你们呀!真的好巧!很高兴正式认识你们!你们店里的奶茶超级好喝!我们都很喜欢!”
“哦对了对了!”
林乐乐想起还没自我介绍,立刻热情地开始“报菜名”,“我叫林乐乐!我身边这位看起来凶巴巴其实人超好的数值怪叫韩萌萌!”
韩萌萌无奈地扶额:“喂!说谁凶巴巴呢?谁数值怪呢!”
林乐乐嘿嘿一笑,手指越过韩萌萌,指向旁边:“再过去那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高冷大小姐实际上也会偷偷摸鱼的叫苏诗诗!”
苏诗诗推了推眼镜,对两位新朋友露出一个礼貌而矜持的微笑。
“然后那个最——可爱的女孩子,是张欣鱼,是梅老师旁边那位姐姐的妹妹!”
林乐乐指了指小鱼,小鱼抱着猫,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泽宇和悠笑了笑。
“至于最后这位嘛……” 林乐乐拖长了语调,狡黠地眨眨眼,看向张欣雨,“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张欣雨迎着泽宇和悠依然带着惊讶和探究的目光,微笑着,声音清晰温和:“我是张欣雨,是……呃…”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怎么定义自己和梅现在的关系。
梅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自然:“是我的朋友,看来你们早就见过一面,倒是省了我介绍的功夫。”
她朝还有些发愣的泽宇和悠示意了一下空位,“正好音乐会快开始了,先坐下吧。详细的寒暄之后再继续。”
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又瞥了一眼身旁的张欣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只有她自己懂的深意:“我们……有的是时间,对吧?”
张欣雨不太明白梅最后那句话里细微的弦外之音,但她能感觉到那并非客套。她点了点头,顺着话应道:“嗯,我们先看节目吧。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聊。”
“这也太戏剧性了吧!” 泽宇一屁股坐下,忍不住乐呵呵地感慨,“真是太巧了!”
其他人闻言,也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心里默默感叹着这奇妙的缘分。
随着观众席的灯光缓缓暗下,聚焦在舞台上的光束变得愈发清晰明亮,音乐会的帷幕,在众人各异的心绪中,悄然拉开。
一位身穿银色流苏长裙的女子率先登台,她手持一把造型奇特的、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里拉琴。
琴弦拨动,清越空灵的音符流淌而出,并非熟悉的旋律,更像是星风拂过星环的呜咽,空旷而神秘,瞬间将听众的思绪带往无垠的深空。
紧接着,舞台一侧亮起柔和的蓝光,一位穿着仿古占星师长袍的表演者走上台。他手中并无乐器,只是抬起双手,指尖在身前虚按。
随着他手腕轻柔的起伏和指尖精妙的颤动,空气中竟然随之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扩散,与里拉琴的音符碰撞、交织,化作低沉悠远的和声,宛如星辰运行的厚重脉动,在展厅内共鸣。
这奇妙的“空气演奏”引得观众席响起低低的惊叹。
张欣雨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随着演奏者手势不断生灭、变幻形状的声波涟漪,觉得颇为新奇。
梅则静静注视着,蓝青色的眼底一片平静,仿佛对此早已见惯。
第三个节目是一段双人舞蹈。
舞者身着缀满LED光点的紧身衣,在几乎全黑的舞台背景中跃动、旋转、分离又聚合。他们身体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短暂存续的明亮光带,彼此缠绕、编织,最终构成一幅动态的、不断演变的星座图样。
舞蹈与先前空灵厚重的音乐不同,充满了力量与生命的律动,仿佛两颗星辰在引力中追逐嬉戏。
观众们沉浸在接连不断、风格各异的“星空艺术”中。
张欣雨也渐渐被吸引,暂时抛开了之前的尴尬和杂念。
她看着舞台上那些用声音、光影、身体演绎宇宙奥秘的表演者,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就在某个舞蹈节目结束,掌声渐歇,灯光重新聚焦于舞台中央那架古典三角钢琴时,一直安静坐着的梅,忽然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对身旁的张欣雨轻声说了一句:
“下下一个节目是钢琴独奏……。”
张欣雨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有些诧异地看向梅。
梅却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盖着红布的钢琴上,只是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
“弹奏者,”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却清晰地送入张欣雨耳中。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