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后堂。
死一样的寂静。
凌天捏着那片薄薄的,却又沉重无比的黑铁羽毛,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冰冷的触感,和背面那三个字的锋利刻痕。
我们,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带人抄了靖安公府?
知道他拿到了那本能让大燕翻天的总账?
不。
凌天心里很清楚。
如果只是这些,夜枭只会用更直接,更暴烈的方式来报复,而不是送来这样一片充满警告意味的羽毛。
他们知道的,是严高。
是那场发生在西市街头,被所有人认定为“意外”的完美谋杀。
那是皇帝的投名状。
也是他凌天,递给皇帝的投名状。
这件事,天知,地知,皇帝知,他知,还有他手下那几个执行的亲信知。
现在,夜枭也知道了。
这只看不见的黑手,它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连皇帝都自以为隐秘的角落。
他们不是在威胁。
他们是在展示肌肉。
是在告诉他凌天,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你以为你是执刀人?
不,你也只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吃掉的棋子。
“有意思。”
凌天低声笑了起来。
他将那片铁羽,放在烛火上,慢慢地烤着。
黑色的铁片,在火焰的舔舐下,渐渐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像是一只凝视着他的,嗜血的眼睛。
他没有感到恐惧。
只有一种被挑衅后,从骨子里升腾起来的兴奋和……杀意。
想把他当成猎物?
想用这种方式,给他套上枷锁?
“何弘,周奎,钱多多。”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后堂的每一个角落。
“属下在!”
门外,一直守着的三人,立刻推门而入。
他们看到凌天一个人坐在桌前,玩弄着一片奇怪的铁片,气氛有些压抑。
“大人,您找我们?”钱多多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天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片已经烧得滚烫的铁羽,扔在了桌上。
“嘶啦——”
铁羽落在名贵的红木桌面上,烫出了一个清晰的羽毛烙印,冒起一缕青烟。
“这是什么?”何弘好奇地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周奎一把拉住了他。
钱多多看清了那个烙印的形状,又看了看桌上那片黑色的铁羽,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夜……夜枭……”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
“我们,知道。”凌天指了指铁羽的背面,淡淡地吐出了四个字。
何弘和周奎也凑过去看清了那三个字。
何弘还没反应过来。
周奎的瞳孔,却猛地收缩。
钱多多则是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大……大人……他们……他们知道了?”他用气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是……是严大人的事?”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让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跟我‘打招呼’呢?”凌天靠在椅背上,神情平静得可怕。
“完了……完了……”钱多多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们能查到严大人的事,就能查到是我们做的……我们……我们死定了!”
“这下捅了天大的篓子了!连皇帝都想瞒住的事,被他们知道了,我们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啊!”
“怕个鸟!”何弘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大哥!不就是个鸟组织吗!他们敢威胁你,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京城所有养鸟的都给抄了!”
“我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
“闭嘴。”凌天和周奎同时开口。
何弘被噎了一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大人,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周奎的声音很沉,“执行计划的,都是我们最核心的兄弟,绝对不可能泄密。”
“问题就出在这里。”凌天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个滚烫的烙印。
“他们不是通过我们的人知道的。”
“这说明,他们的情报网,已经渗透到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或许,是京兆府的仵作?或许,是某个看到了什么的街边小贩?又或者……”
凌天的目光,变得幽深。
“……是宫里?”
最后三个字,让周奎和钱多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连皇宫里都有夜枭的眼睛,那这个组织,到底庞大到了何种地步?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钱多多带着哭腔问道,“要不……要不把这东西呈给陛下?让陛下去头疼?”
“呈上去?”凌天笑了,“然后告诉陛下,我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还需要他来给我擦屁股?”
“告诉他,他最锋利的刀,还没捅死几个敌人,就先被别人抓住了刀柄?”
“那陛下要我这把刀,还有何用?”
“那……那……”钱多多彻底慌了神,说不出话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哥,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何弘急道。
凌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们送来这片羽毛,无非是想告诉我,他们有随时能置我于死地的把柄,让我投鼠忌器,最好乖乖听他们的话。”
“这是一场心理战。”
“他们想让我怕。”
“可我这人,偏偏不知道什么叫怕。”
凌天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们送了一份战书过来,我们总得回一份礼,这才叫礼尚往来,不是吗?”
“回礼?”何弘眼睛一亮,“大哥,怎么回?是不是要砍谁?”
“砍人太低级了。”凌天摇了摇头,“我要杀人诛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钱多多的身上。
“多多,你怕吗?”
“怕……怕!”钱多多老实地点头。
“怕就对了。”凌天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我交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去,查一个人。”
“户部主事,张德。”
“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家庭住址,日常喜好,尤其是……他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藏在哪里。”
钱多多一愣,户部主事?一个六品小官?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属下马上去查!”
“周奎。”
“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北镇抚司所有外勤人员,全部取消休假,两人一组,给我盯死京城所有能进出城的路口,水路,暗道。”
“尤其是那些不起眼的狗洞。”
“我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周奎神情一凛:“大人,您是想……关门打狗?”
“不。”凌天摇了摇头,“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
“何弘。”
“大哥,我在!”
“去,把我们上次从靖安公府缴获的那些鸟笼子,都给我找出来。”
“再准备一口最好的棺材。”
何弘一脸茫然:“要棺材干嘛?给谁准备的?”
凌天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送礼。”
……
夜,更深了。
户部主事张德的府邸,书房里依然亮着灯。
张德正悠闲地逗弄着一只放在黄花梨木架子上的金丝雀,嘴里哼着小曲。
作为夜枭组织里一名负责钱粮转运的“鸽子”,他一直很低调,也很安全。
他从不参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只是默默地,用手里的权力,将一笔笔见不得光的银子,洗得干干净净。
今天,他更是心情大好。
组织里传来消息,那个无法无天的活阎王凌天,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凌天倒台后,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再往上挪一挪。
就在这时。
“笃笃笃。”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张德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打扰他。
“老爷,是我。”门外,传来管家略带颤抖的声音。
“进来。”
管家推门而入,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个柳条编的,最寻常不过的鸟笼。
鸟笼里,没有金丝雀,只有一只扑腾着翅膀的,黑色的乌鸦。
乌鸦的脚上,绑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这是什么?”张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刚……刚刚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管家哆哆嗦嗦地说道。
张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走上前,解下纸条。
打开一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
“该上路了。”
字迹,是用血写的。
张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巨响!
他府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直接撞开了。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又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北镇抚司办案!”
“所有人,不许动!”
张德浑身一颤,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
他冲到窗边,看到黑压压的锦衣卫,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他的院子。
为首的,正是那个他以为马上就要倒霉的年轻人。
凌天。
而在凌天的身后,几个力士,正抬着一口漆黑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
金丝楠木棺材。
凌天抬头,看到了窗口那张惊骇欲绝的脸。
他笑了。
“张大人。”
“夜深了,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特地,给你来送口棺材。”
“这第一份回礼,还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