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
京城西市,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福来酒楼的二楼,靠窗的雅间里。
周奎正敞着怀,满脸通红地举着酒杯,跟一帮兄弟划拳。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喝!”
“百户大人海量!”
“来来来,满上满上!”
整个酒楼,都能听到他们这桌的喧哗,引得不少人侧目。
没人知道,周奎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会不经意地瞟向窗外,那条通往李记面馆的必经之路。
……
街角的阴影里。
何弘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一个其貌不扬的车夫手里。
“记住,事成之后,往南门跑,会有人接应你,送你出京。”
“要是敢耍花样,或者多说一个字。”
何弘拍了拍车夫的脸,力道不大,却让他浑身一颤。
“你全家,都会给你陪葬。”
车夫哆嗦着点了点头,死死攥着那袋银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辆套着烈马的马车。
马的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嚼子,却依旧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粗气。
……
不远处的另一个巷口。
钱多多整理了一下一个精瘦汉子的衣领,那汉子穿着一身前户部侍郎府家丁的衣服。
“看准时机,喊完话就混进人群,别回头。”
“这是你老娘的药钱,办好了,以后每个月都有。”
“谢……谢谢大人!”
那汉子接过银票,千恩万谢地揣进怀里。
……
这一切的中心,那条人流如织的街道对面。
一座不起眼的茶楼二楼,凌天临窗而坐。
他没有看楼下的喧嚣,只是安静地煮着一壶茶。
娜木坐在他对面,百无聊赖地擦拭着自己的弯刀。
她能感觉到,今天的凌天,有些不一样。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一份卷宗发呆。
现在,又跑到这里来喝茶。
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你在等什么?”
娜木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天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等一个老人,去吃一碗他吃了二十年的面。”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
娜二大爷木皱了皱眉,没听懂。
就在这时,凌天的目光,落在了街口。
一个身穿陈旧青色官袍,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的老人,出现在了街角。
正是御史台,左都御史,严高。
他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无视了周围的喧嚣,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家小小的面馆。
凌天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来了。”
他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音,淹没在市井的嘈杂里,却像是一道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
“都让开!快让开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巷口传来。
那个穿着家丁衣服的精瘦汉子,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全是惊恐。
“我家少爷喝醉了!马车惊了!快躲开啊!”
他的喊声,让街上的人群一阵骚动。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驾!”
一声暴喝!
一辆双轮马车,如同离弦之箭,从那条狭窄的巷子里猛冲而出!
拉车的骏马双眼赤红,显然是被蒙了太久,又受了惊吓,已经彻底疯狂。
车夫在车上拼命地拉着缰绳,脸上的表情扭曲,与其说是在控马,不如说是在拼命地催马!
“疯了!真是疯了!”
“这是谁家的畜生!敢在西市纵马!”
“快躲开!”
街道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两旁的摊位被撞得稀里哗啦,瓜果蔬菜滚了一地。
严高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
那辆疯狂的马车,正笔直地朝着他冲来。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丝错愕。
他想躲。
可他老了。
他的腿脚,已经跟不上他的念头。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匹疯狂的骏马,在他瞳孔中越放越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个瘦削的身影,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被轻易地撞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几丈外的石板路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
马车没有停下,继续横冲直撞,直到“轰隆”一声,撞塌了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才侧翻在地。
车夫从车上滚了下来,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
那匹烈马挣断了缰绳,嘶鸣着跑远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混乱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人身上。
“天呐!是……是严大人!”
“御史台的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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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个高喊的家丁,第一个扑了过去,哭天抢地。
“严大人!严大人您醒醒啊!”
他一边哭,一边指着马车冲出来的方向,那里,正是前户部侍郎府邸的后门。
“都是我们家少爷!是他喝醉了酒,非要跟人赛马!是他害死了严大人啊!”
人群,炸了。
“又是那个小畜生!”
“仗着他爹是朝廷命官,无法无天了!”
“撞死了当朝御史!这回看他怎么收场!”
“快!快去报官!”
议论声,咒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没有人怀疑这是一场谋杀。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一场由纨绔子弟的嚣张跋扈,导致的飞来横祸。
一场完美的“意外”。
茶楼上。
凌天静静地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娜木握着弯刀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人,又看了看凌天那张平静到冷酷的侧脸。
“是你做的。”
她用的是陈述句。
“嗯。”
凌天没有否认。
“为什么?”娜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厌恶,“他是个好官。”
“在皇帝的棋盘上,没有好坏,只有棋子。”凌天收回目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颗棋子,碍了皇帝的路,所以,要被拿掉。”
“那你呢?”娜木盯着他,“你就是皇帝手里的刀?”
“是啊。”凌天笑了笑,“一把很好用的刀。”
他将那杯茶,再次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杀过贪官,杀过恶霸,杀过叛将,杀过刺客。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设计,杀死一个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的好人。
一个连家里的耗子都要含泪搬家的穷官。
一个吃了二十年三文钱阳春面的老头。
他忽然觉得,嘴里的茶,有些苦涩。
……
当夜,北镇抚司。
凌天坐在公房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钱多多躬身道,“京兆府已经立案,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前户部侍郎的儿子,张茂。”
“据说,那张侍郎在宫门口跪了一下午,头都磕破了,陛下也没见他。”
“张茂已经被下了大狱,秋后问斩是跑不了了。”
何弘也兴奋地说道:“大哥,你这招太绝了!借刀杀人,还让别人背锅,简直是神了!”
周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天,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知道,大人做这件事,心里一定也不好受。
凌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公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皇帝的目的达到了。
严高死了。
死于一场“意外”。
他这把刀,也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锋利和“听话”。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一个陌生的锦衣卫小校,低着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
“大人,有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凌天接过信封。
上面没有署名,封口处,用的是一种黑色的火漆。
他撕开信封。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片薄薄的,用黑铁打造的羽毛。
羽毛的形状,是一只夜枭的尾羽。
凌天的瞳孔,猛地收缩。
夜枭!
他将铁羽翻了过来。
在羽毛的背面,用利器刻着三个字。
“我们,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