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后堂,死一样的寂静。
钱多多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却抖得像是筛糠。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白。
“大……大人……”
他的声音都在打颤。
“这……这上面记的人,要是……要是全都是真的……”
钱多多使劲咽了口唾沫,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六部九卿,到封疆大吏,再到宫里的某些人,几乎囊括了大燕朝堂的半壁江山。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是一本催命符。
一本能让整个大燕,都地动山摇的催命符。
何弘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凌天从钱多多手里,拿过那本账册,神色平静地翻了翻。
“大人,这……这东西,咱们……咱们得赶紧呈给陛下啊!”
钱多多急得快哭了。
“这东西留在我们手里,就是个天大的祸害啊!”
“呈上去?”
凌天笑了笑,把账册合上,随手扔在了桌上。
“然后呢?”
“然后让陛下去头疼?让整个朝堂乱成一锅粥?让那些还没暴露的夜枭,把我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不惜一切代价地来杀人灭口?”
他看着钱多多和何弘。
“这东西现在交上去,我们就是把火药桶的引线,亲手点燃了。”
“那……那怎么办?”
何弘也慌了神。
“这玩意儿,留也不是,交也不是,难不成还烧了?”
“烧了多可惜。”
凌天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塌了,就重新盖。”
他淡淡地说道。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钱多多和何弘面面相觑,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大人这是……想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校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大人,四皇子府上的人送来的。”
凌天接过请柬,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锋潇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明日午时,天香楼,本王扫榻相迎。”
落款,燕子文。
“天香楼?那不是京城最贵的酒楼吗?”
何弘嘀咕道。
“这位四皇子,刚给咱们送完礼,又请您吃饭,这是什么意思?”
“黄鼠狼给鸡拜年。”
凌天把请柬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不是来请我吃饭的。”
“他是来劝我,把吃进去的东西,再吐出来的。”
……
第二日,午时。
天香楼,三楼,临窗的雅间。
整个三楼都被包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燕子文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正姿态优雅地煮着茶。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壶清茶,几碟精致的茶点。
凌天推门而入。
“凌大人,你可让本王好等啊。”
燕子文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狐狸般的笑容。
“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凌天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殿下好雅兴。”
凌天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
“京城都快翻天了,您还有心情在这里煮茶。”
“呵呵。”
燕子文笑了笑,给凌天倒了一杯茶。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凌大人你,不就是那个个子最高的吗?”
他把茶杯推到凌天面前,茶香四溢。
“本王送你的那几只小老鼠,凌大人还喜欢吗?”
“殿下的礼,太重了。”
凌天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只是想抓几只老鼠,没想到一不小心,把人家的老巢给端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啊。”
燕子文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吗?”
“本王倒觉得,那是灭顶之灾。”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凌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本王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
“那本账册,是个烫手的山芋。”
“它能让你一步登天,成为陛下最信任的利刃。”
“但它,更能让你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你以为你扳倒了一个靖安公,就赢了?”
“我告诉你,靖安公在那群人里,不过是个看门护院的罢了。”
“真正的大人物,还稳稳地坐在高位上,笑着看你这只螳螂,在他们的车轮子前面,不自量力地挥舞着手臂。”
凌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燕子文看着他的反应,继续加码。
“现在,你有一个选择。”
“把那本账册,交出来。”
“交给我。”
他伸出两根手指。
“本王给你两个承诺。”“第一,本王会帮你,把账册上,你最想杀的那几个人,不动声色地除掉,做得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到你头上。”
“第二,本王保你和你身边的人,一世富贵荣华,再也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如何?”
他看着凌天,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用一本随时可能让你丧命的册子,换一个光明的未来,这笔买卖,不亏吧?”
雅间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燕子文煮茶时,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良久。
凌天笑了。
“殿下的好意,凌天心领了。”
他把那杯一直没喝的茶,放回了桌上。
“只是,这山芋虽然烫手,但味道应该不错。”
“我还没尝过,怎么舍得就这么扔了呢?”
燕子文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沉。
雅间里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凌天。”
他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
“你不要不识抬举。”
“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区区百户,凭手底下那几百个锦衣卫,就能跟整个夜枭组织抗衡?”
“你手里的,不是功劳,是催命符!”
“那上面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跺跺脚,都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本王今天,是来救你的。”
“你若执迷不悟,神仙也难救!”
“是吗?”
凌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多谢殿下提醒。”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却又忽然停下,回过头。
“不过,我对这催命符上,一个叫‘文先生’的代号,很感兴趣。”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窗外的冬日还要冷。
“不知道殿下,认不认识?”
“砰。”
燕子文手里的青瓷茶杯,应声而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他却毫无所觉。
他只是死死地看着凌天,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在找死。”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或许吧。”
凌天耸了耸肩,拉开门,走了出去。
“但至少现在,我还活得好好的。”
“而且,我觉得,我能活得比殿下你,更久一点。”
门,被轻轻关上。
雅间里,只剩下燕子文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手背,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被凌天故意留下的,靖安公府的罪证。
良久。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看来,是本王小看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渍。
“既然你不肯当棋子。”
“那就只好,把你从这棋盘上,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