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接过那本册子。
入手很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能压垮一个王朝的重量。
钱多多的手还在抖,脸色比刚才巷子里那个被打成筛子的宗师还要白。
“大……大人……这……”
他结结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凌天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不是枯燥的数字,而是用蝇头小楷写就的一个个人名。
工部侍郎,王启年。
罪状:收受夜枭组织白银三万两,出卖朝廷新修水利图纸,致使河堤三处出现“意外”决口,淹死百姓上千人。
凌天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
羽林卫左统领,李牧之。
罪状:收受夜枭组织“孝敬”美女十人,黄金五千两,私自调动羽林卫,为夜枭刺杀朝廷命官提供便利。
再下一页。
翰林院大学士,孙文海。
罪状:……
一页,又一页。
每一个名字,都是朝堂之上响当当的人物。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记录着足以让他们抄家灭族,株连九族的罪行。
这哪里是什么账本。
这分明是一本大燕朝的“生死簿”。
夜枭这张网,比他想象中还要大,还要深,还要烂。
“你们大燕,从根上就烂了。”
娜木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何弘也伸着脖子,当他看清册子上的一个名字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兵……兵部尚书……凌……凌振雄?”
他下意识地看向凌天。
凌天像是没听见一样,手指在那一页上停留了片刻,又翻了过去。
凌振雄的名字后面,记录着他收受贿赂,贩卖军械,甚至与北境胡人私下交易的罪证。
虽然数额不大,但每一笔,都足以让他头上的乌纱帽落地。
“大哥……咱们……咱们这是……发了?”
何弘的声音都在颤。
在他看来,有了这东西,整个大燕朝堂,谁还敢跟他们大哥作对?
凌天“啪”的一声,合上了册子。
发了?
他心里冷笑。
这东西不是金山银山,这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旦引爆,整个大燕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靖安公这个老狐狸,他不是在记账,他是在记录整个王朝的罪恶,他想当的,根本不是什么权臣。
他是想当这王朝的掘墓人。
“备车。”
凌天将册子揣进怀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进宫。”
……
深夜,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燕天龙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个年轻人。
从靖安公府被查抄的消息传进宫里,他就一直在这里等着。
他知道,凌天一定会来。
“东西呢?”
燕天龙的声音很平静。
凌天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呈了上去。
大内总管赵无极,躬着身上前,接过册子,又小心翼翼地放到皇帝面前的龙案上。
燕天龙没有立刻去翻。
他只是看着那本册子的封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燕天龙翻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脸色,从平静,到阴沉,再到铁青。
最后,当他看到某一页上的某个名字时,他抓着龙椅扶手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砰!”
他猛地合上册子,发出一声巨响。
赵无极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凌天。”
燕天龙抬起头,那双曾经带着欣赏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杀意。
“你知不知道,这本册子,能让大燕,亡国。”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臣知道。”
凌天抬起头,直视着帝王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
“所以,臣才不敢擅专,特来请陛下圣裁。”
“圣裁?”
燕天龙忽然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愤怒。
“朕要如何圣裁?”
“把这上面的人,全都杀了?满朝文武,要空出来一半!大燕的六部九卿,要换个遍!”
“到时候,不用胡人南下,我大燕自己就先乱了!”
“国将不国!”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
“你把这个天大的难题,丢给了朕!”
“凌天,你拿着这本册子,是不是觉得,连朕都要忌你三分?”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无极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甚至是……动了杀心。
这本册子,是国之利器,但也是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
而现在,握着这把剑剑柄的,是凌天。“陛下。”
凌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您觉得,臣是在威胁您吗?”
燕天龙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是的。”
凌天却自己给出了答案。
“臣就是在威胁您。”
赵无极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疯了!
这个凌天,彻底疯了!
敢当着皇帝的面,说出这种话!
燕天龙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放在龙案上的手,已经微微抬起。
只要他手掌落下,门外埋伏的数百大内高手,就会瞬间冲进来,将凌天剁成肉酱。
然而,凌天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臣威胁的,不是陛下的皇位。”
“而是这个从根上就已经烂掉的朝堂。”
凌天上前半步,声音铿锵。
“陛下,这本册子,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命的。”
“病入膏肓,不下猛药,如何能治?”
“但下药,不是一锅端,而是要慢慢调理。”
“这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味药。有的药,是毒药,必须立刻剔除。”
“有的药,虽然有三分毒性,但用好了,却能以毒攻毒,为我所用。”
“这,叫剔骨之术。”
凌天的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
“不动其皮肉,不伤其性命,只将其身上最脏,最烂的骨头,一根一根,悄无声息地剔除掉。”
“换上我们自己的,忠诚的,干净的骨头。”
“等到病灶除尽,再开膛破肚,将那些隐藏最深的毒瘤,连根拔起!”
燕天龙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欣赏,和忌惮的复杂光芒。
剔骨之术。
好一个剔骨之术!
这个年轻人,他想做的,不仅仅是掀翻棋盘。
他是想把所有棋子都捏在自己手里,按照他的规则,下一盘更大的棋!
“好。”
良久,燕天龙吐出了一个字。
“好一个剔骨之术。”
他看着凌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冰冷,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那朕问你,这第一刀,你想从谁身上开始?”
这是一个陷阱。
凌天只要说出任何一个名字,就落入了下风,证明他有私心。
“臣不敢想。”
凌天垂下眼帘。
“臣只是陛下的刀,陛下指向哪里,臣就砍向哪里。”
“哈哈哈……”
燕天龙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好!好一个朕的刀!”
他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开。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其中一页的某个名字上。
“那就从他开始吧。”
“朕要你,三天之内,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要走北镇抚司的明路,朕要他,死于‘意外’。”
凌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清那个名字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