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之内,那刚刚升腾起来的,夹杂着酒精和胜利喜悦的暧昧空气,被帐外那一声尖锐的通报,撕得粉碎。
娜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前一刻,她还是那个斗赢了情敌,即将成为活阎王正妻的胜利者。
下一刻,她就成了别人嘴里,要被“净身入宫”的蛮夷。
“你说什么?”
娜木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草原寒冬的夜风。
那名冲进来的胡人骑兵,吓得浑身一抖,跪在地上,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燕的七公主……带了几百个太监,把咱们大营给围了……”
“说……说奉了皇帝的命令,要教您规矩……”
“学不会……就要让您净身,当一辈子宫女!”
轰!
娜木的脑子里,像是有一万个霹雳子同时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和暴怒,直冲天灵盖。
她堂堂草原大首领的女儿,十万铁骑的主人,未来大燕的皇亲国戚。
竟然有人敢当着她十万大军的面,说要让她净身当宫女?
“她找死!”
娜木一把抄起挂在帐篷里的长鞭,手腕一抖,长鞭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就要冲出去。
“站住!”
凌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娜木双眼赤红,死死地瞪着凌天,“这个仇,我今天必须报!我要把那个什么七公主,吊在我的马尾上,拖死在草原上!”
“你现在冲出去,正中她的下怀。”凌天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声音很沉。
他太了解燕玉心了。
那个女人,已经彻底疯了,但她不蠢。
她敢带着一群太监来堵十万大军的门,手里必然握着所谓的“大义”和“规矩”。
娜木要是现在动手,就坐实了“蛮夷无礼”“藐视皇恩”的罪名,燕玉心有一百种方法,把这件事捅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那我就这么让她羞辱吗?”娜木气得浑身发抖。
凌天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阿蛮。
阿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走到凌天身边,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走吧。”
阿蛮轻声说。
“去看看,她想怎么唱这出戏。”
凌天笑了。
他松开娜木,转而牵起了阿蛮的手。
“走,我带你们去看一出好戏。”
娜木愣了一下,看着并肩向外走去的凌天和阿蛮,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鞭,狠狠一咬牙,跟了上去。
……
胡人大营之外。
一副无比诡异的画面,在月光下展开。
一边,是黑压压的胡人骑兵,他们手握弯刀,跨坐马上,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和血腥味,一双双眼睛,像是草原上的饿狼,死死盯着前方。
而另一边。
是几百名穿着整齐宫装的太监。
他们面白无须,神情倨傲,排着整齐的队列,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厚厚的书籍,有熏香的炉子,甚至还有一些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的戒尺和银针。
在这群“不男不女”的人前方,一身华丽宫装的七公主燕玉心,端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仪态万方。
她身后,两名老宫女,正悠闲地为她打着扇。
仿佛她不是身在杀气腾腾的军营之外,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茶赏花。
当凌天牵着阿蛮,身后跟着一脸怒气的娜木,从营门里走出来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凌大人。”
燕玉心缓缓开口,声音娇俏,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
“本宫奉父皇口谕,听闻未来的嫂嫂不通我大燕礼数,特意带了宫里的教习嬷嬷和内务府的掌事太监,来为娜木公主,讲解一下我皇家媳妇的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娜木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毕竟,这要是嫁过门了,还像个野丫头一样没规矩,丢的,可是我们整个大燕皇室的脸面。”
“你!”
娜木的火气,腾地一下又上来了。
“你说谁是野丫头!”
“哎呀,”燕玉心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看来娜木公主的汉话,学得还不太好。连‘规矩’两个字,都听不懂吗?”
“来人。”她对着身后的太监吩咐道。
“把《女则》《女训》《内范》这三本书,拿给娜木公主。”
“让她今晚,当着大家的面,抄写一百遍。”
“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本宫再教她下一条规矩。”
此话一出,胡人那边,一片哗然。
让他们的公主,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个犯错的学生一样抄书?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在把娜木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我看谁敢!”
巴图怒吼一声,抽出了弯刀。
“唰啦啦——”
上千名胡人亲卫,齐刷刷地抽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对面的太监们,吓得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燕玉心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但她依旧强撑着。
“怎么?”
“娜木公主,你是要带着你的嫁妆,在本宫面前,造反吗?”
她又把那顶“藐视皇恩”的大帽子扣了过来。
娜木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毕露。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哎呀!公主殿下!您真是太客气了!”
凌天突然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一把握住了燕玉心的手。
燕玉心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凌天死死攥住。
“您为了我凌天的家事,竟然亲自跑这么一趟,还带了这么多老师来,我……我真是太感动了!”
凌天一脸“感激涕零”的表情。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燕玉心懵了,娜木懵了,阿蛮的嘴角也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情况?
“凌天,你……”燕玉心搞不懂他要干什么。
“公主殿下说得对!”凌天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着娜木说道,“我媳妇儿,她就是从草原来的,性子野,不懂规矩!是该好好学学!”
“你娶了这么个媳妇,我这个做妹妹的,能不替你操心吗?”燕玉心顺着他的话说道,心里却越发警惕。
“是是是,妹妹说的是!”凌天连连点头。
然后,他话锋一转。
“不过呢,公主殿下,光是这么干巴巴地学规矩,多没意思啊。”
“我倒有个提议,不如,咱们来一场‘文化交流’,如何?”
“文化交流?”燕玉心蹙起了眉头。
“对啊!”凌天一拍大腿,“我媳妇,学一条你们中原的规矩。作为回报,为了体现我大燕海纳百川的气度,也为了促进两族人民的友谊,您,七公主殿下,也得学一条我们草原的习俗。”
“这叫,有来有往,礼尚往来嘛!”
“您看,这样既能教会我媳妇规矩,又能增进感情,一举两得,多好!”
凌天说得口沫横飞,一脸的真诚。
燕玉心迟疑了。
这个提议听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而且,是凌天主动提出来的,好像是他真的想让娜木学规矩。
草原的习俗?能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就是骑马射箭,大口喝酒。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难道还怕这些?
“好。”
燕玉心点点头,她倒要看看,凌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既然凌大人有此雅兴,本宫,就奉陪到底。”
“太好了!”凌天抚掌大笑。
他转过身,对着娜木挤了挤眼睛。
“媳妇儿,听见没?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答应了!”
“来,别客气,先教公主殿下,咱们草原上,最最神圣,最最重要的一个习俗!”
娜木看着凌天那不怀好意的笑容,瞬间心领神会。
她胸中的怒火,一下子变成了满肚子的坏水。
她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狂野而又挑衅的笑容,对着燕玉心说道。
“七公主殿下,我们草原上,最神圣的习俗,叫做‘苍狼的盟誓’。”
“但凡要成为一辈子的好姐妹,就要在苍狼神的见证下,歃血为盟!”
娜木说着,从靴子里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规矩很简单。”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看着燕玉心那双养尊处优,连根倒刺都没有的纤纤玉手,笑得越发灿烂。
“咱们俩,各自在手指上划一刀,把血滴进同一个酒碗里,然后一起喝下去。”
“喝完之后,为了向苍狼神展示我们的诚意和力量,我们还要摔跤!”
“对,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那种,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的摔跤!”
“谁先将对方按在地上,就算谁赢!”
娜木扬了扬手里的匕首,又指了指旁边空旷的草地,声音传遍了全场。
“来吧,七公主殿下。”
“是先喝酒,还是先摔跤?”
“您,选一个?”
话音落下。
全场,死一般寂静。
燕玉心脸上那高贵优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娜木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那片满是泥土和草根的地面,一张俏脸,瞬间变得惨白。
歃血为盟?
在地上打滚摔跤?
让她一个千娇百媚的公主,干这种事?
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