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玉心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娜木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那片满是泥土和草根的地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歃血为盟?
在地上打滚摔跤?
让她一个金枝玉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去干这种野蛮人才会干的事情?
这比直接抽她一耳光,还要让她感到屈辱。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胡人骑兵们,一个个咧着嘴,露出了看好戏的笑容。
而燕玉心带来的那几百个太监,则是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了?七公主殿下?”
娜木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我们草原的女儿,一向说到做到。”
“您要是觉得摔跤太粗鲁,咱们可以先喝酒。”
“还是说,您金枝玉叶,连跟未来的嫂嫂喝一碗血酒的勇气都没有?”
娜木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燕玉心的脸上。
燕玉心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想发作,想下令让身后的禁卫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女拿下。
可她不能。
是她自己提出要“教规矩”的。
也是她自己答应了凌天那荒唐的“文化交流”。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要是退了,她这个公主的脸,大燕皇室的脸,就全丢尽了。
可要是不退……
一想到要在泥地里跟这个野蛮女人滚成一团,燕玉心就觉得一阵恶心和眩晕。
“你……你放肆!”
憋了半天,燕玉心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苍白无力的话。
“我放肆?”
娜木笑了,笑得无比张扬。
“我看是公主殿下,玩不起吧?”
“既然玩不起,就别装什么大尾巴狼,带着你这些不男不女的奴才,滚回你的皇宫去!”
“你!”
燕玉心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过去。
她身后的一个老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对着娜木尖声叫道:“大胆蛮夷!竟敢对公主殿下无礼!来人啊!护驾!”
“我看谁敢动!”
巴图怒吼一声,带着上千胡人骑兵,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大地都为之震颤。
那股由上千名百战精兵汇聚而成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墙壁,压得对面的太监和禁卫们喘不过气来。
眼看一场流血冲突,就要爆发。
“哎呀呀呀!误会!都是误会!”
凌天又一次恰到好处地站了出来。
他满脸堆笑,几步走到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中间,张开双臂,做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
“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何必搞得这么僵呢?”
他先是对着娜木挤了挤眼睛。
“媳妇儿,你也是,怎么能让公主殿下干这种粗活呢?”
“公主殿下是什么身份?千金之躯!这要是在地上滚一圈,磕了碰了,我多心疼啊!”
这话说得,极其肉麻。
娜木听得直翻白眼,但还是给了他一个面子,把匕首收了起来。
凌天又转过身,一脸“心疼”地看着燕玉心。
“公主殿下,您也消消气。”
“我这媳妇儿,就是个直肠子,没坏心眼。”
“她说摔跤,那是我们草原上表示亲近的最高礼节,一般人她还不带玩呢!”
燕玉心看着他这副和稀泥的嘴脸,气不打一处来。
“凌天!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好!好!我不假惺惺!”
凌天一拍大腿。
“公主殿下,您是来教规矩的,对吧?”
“娜木呢,是想跟您交流感情,对吧?”
“这事儿,好办!”
凌天眼珠子一转,一个更损的主意冒了出来。
“摔跤歃血,确实有损公主殿下的凤体。”
“但咱们说好的文化交流,也不能半途而废啊。”
“这样吧!”
凌天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咱们换个文雅点的方式!”
“既然公主殿下是来教规矩的,想必对咱们大燕的典章礼法,烂熟于心。”
“那咱们就比一比‘规矩’!”
“我出一个情境题,你们俩,各自说出在这种情况下,按照我大燕的礼法,应该如何应对。”
“谁说得好,说得对,就算谁赢!”
“公主殿下要是赢了,我媳妇儿,今晚就把那《女则》抄一百遍,一个字都不少!”
“可要是我媳妇儿赢了嘛……”
凌天嘿嘿一笑。
“那就证明,公主殿下您这老师,当得还不太合格。”
“这教规矩的事,就暂且作罢,您呢,就请回宫,再好好温习温习功课,改日再来,如何?”
这个提议一出。
燕玉心眼睛一亮。
比规矩?
开什么玩笑!
她从小在宫里长大,耳濡目染,什么《女则》《女训》,倒背如流。
跟一个连汉话都说不囫囵的蛮女比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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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凌天,看似在和稀泥,实际上,还是在帮着自己找台阶下!
“好!”
燕玉心想也不想,立刻答应了。
她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蔑地瞥了娜木一眼。
“本宫,就给你这个学习的机会。”
娜木有些不乐意了,她刚想说话,却看到凌天正背着手,悄悄对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娜木虽然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选择相信他。
“好!那就请凌大人,出题吧!”
凌天满意地点点头。
他背着手,在场中踱了两步,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站定了。
“题目很简单。”
凌天看着燕玉心,笑得像只狐狸。
“请问七公主殿下。”
“根据我大燕《皇家礼法·内廷篇》第三卷第七章的记载。”
“当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要与一位即将过门的,并且手握十万兵权的异族王妃,在军营门前,探讨‘规矩’时。”
“公主是应该以‘德’服人,展现皇家的宽厚与仁慈,以春风化雨之势,感化对方?”
“还是应该以‘威’慑人,用雷霆手段,逼迫对方屈服,以彰显皇家不可冒犯的威严?”
“请回答。”
凌天这个问题一问出来。
在场所有懂点门道的人,脸色都变了。
就连一直站在凌天身后,神情淡漠的阿蛮,嘴角都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太损了!
这个问题,简直损到了骨子里!
这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燕玉心要是回答,应该以“德”服人。
那凌天马上就会反问:“那你刚才带着太监,拿着戒尺,逼人抄书,这是哪门子的‘德’?”
可她要是回答,应该以“威”慑人。
凌天就会立刻扣上一顶大帽子:“哦?原来公主殿下是想用威势,来逼迫一位手握十万铁骑的王妃?您这是想替父皇,提前挑起两国战端吗?”
怎么回答,都是错!
怎么回答,都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燕玉心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试图从那些她曾经烂熟于心的条条框框里,找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可是,没有。
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只会掉进凌天挖好的坑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燕玉心那张时而涨红,时而煞白的脸上。
“怎么?公主殿下?”
凌天故作惊讶地问道。
“这么简单的问题,您都答不上来吗?”
“还是说……《皇家礼法》里,根本就没写过这种情况?”
“我……”燕玉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呀!”
凌天一拍脑门。
“看来公主殿下是想不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娜木。
“媳妇儿,你来回答。”
娜木愣了一下,她哪知道什么《皇家礼法》。
但她看到凌天那鼓励的眼神,胆气也上来了。
她挺起胸膛,用她那清脆而又霸道的声音说道:“我们草原的规矩,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朋友来了,有美酒!”
“豺狼来了,有弯刀!”
“谁要是敢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就打到她跪在地上唱征服!”
这番话,粗俗,直接,充满了蛮横之气。
却听得在场的胡人骑兵们,热血沸腾,齐声叫好!
“好!”
凌天抚掌大笑。
“听见没有!公主殿下!”
“这才是答案!”
“面对复杂的情况,就应该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去解决!”
“恭喜你,娜木,你赢了!”
凌天直接宣布了结果。
燕玉心再也撑不住了,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凌天,气得声音都在发颤。
“凌天!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你耍赖!”
“我耍赖?”
凌天收起了笑容,脸色一沉。
“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是你自己答应比试的,也是你自己答不上来的。”
“现在输了,就说我耍赖?”
“难道这就是您学的‘规矩’吗?”
“输不起,就掀桌子?”
“你!”
噗!
燕玉心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她死死地瞪着凌天,那眼神,像是要活生生把他吞下去。
她知道,自己今天,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带着几百人,浩浩荡荡而来,本想把娜木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结果,却被凌天三言两语,玩弄于股掌之间,让自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们走!”
燕玉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拂袖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上了马车。
那几百个太监和禁卫,也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跟在后面,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胡人骑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娜木看着燕玉心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男人,一双美目之中,异彩连连。
她忽然觉得,嫁给这个男人,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凌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又解决了一个麻烦。
他刚想跟阿蛮说些什么。
一直沉默的阿蛮,却忽然上前一步,走到了娜木的面前。
“你赢了。”
阿蛮的语气很平静。
娜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指刚才在王帐里的赌局。
“没错,我赢了。”娜木得意地扬起了下巴,“从今天起,我就是他的正妻,你,得叫我姐姐。”
“可以。”
阿蛮点了点头,出乎意料的好说话。
然后,她话锋一转。
“按照中原的规矩,妾室过门,要给正妻,敬一杯茶。”
阿蛮看着娜木,目光清冷如水。
“这杯茶,你什么时候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