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
凌天骑着枣红马,从北门进城。
他原本打算绕过幽州直奔沧州码头,但赵铁柱带路走山道时探到一个消息——周伯庸跑了。
这位投了石温的幽州刺史,在石温兵败被押、左治北逃之后,连夜卷了官印和库银,带着一家老小往雁门关方向跑了。
留下一个烂摊子,和一个代理政务的同知——王林。
所以凌天改了主意。
城门洞子里,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酸臭味。
不是垃圾的臭。
是人的臭。
城门两侧的墙根底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有的蜷缩着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都哭不出声,只剩干嚎。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块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卖女换粮。
她身后站着个七八岁的丫头,脏兮兮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大得吓人。
凌天的马蹄子从她面前踏过去。
那丫头抬起头,看了凌天一眼。
没有恐惧,没有期盼。
什么都没有。
凌天把目光收回来,嘴里的苹果嚼不动了。
“大哥……”何弘骑马跟在后面,声音发紧,“这他娘的是幽州?大燕的北境重镇?”
凌天没吭声。
车队继续往城里走。
过了三条街,景象变了。
不是变好了。
是变得让人想骂娘。
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丝竹声从二楼飘下来。门前停着七八顶轿子,轿夫们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酒楼里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隔壁是一家米铺。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精米,八十文一斤。
八十文。
凌天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京城的精米,十二文一斤。幽州就算加上运费损耗,撑死二十文。
八十文?
这不是卖米,这是卖命。
“大人。”赵铁柱凑过来,压低嗓门,“这还是便宜的。城南那边,有的铺子卖到一百二十文。老百姓一个月才挣多少?三口之家,一天光吃饭就得小半两银子。”
凌天翻身下马。
他走到米铺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张红纸。墨迹是新的,今天刚换的。
“掌柜的!”凌天拍了拍柜台。
里面走出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绸缎褂子,手里摇着把折扇。大秋天的,摇扇子。
“客官要买米?”胖掌柜上下打量凌天,“咱们铺子的米,可是上等的辽东精米,颗颗饱满——”
“八十文一斤,你怎么不去抢?”
胖掌柜的扇子停了一拍,又摇起来。
“客官说笑了。这年头,胡人打到家门口,运粮的路断了大半。物以稀为贵,这道理您不懂?”
“运粮的路断了?”凌天指了指米铺后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粮仓,“你后面那仓库里少说存了三千石粮食。路要是真断了,你这米从哪儿来的?天上掉的?”
胖掌柜脸色变了变,扇子一合。
“这位爷,您是外地来的吧?幽州的规矩,不是您一个过路客能管的。要买就买,不买请便。”
说完,转身就往里走。
凌天没拦他。
他站在米铺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条街。
左边,绸缎庄。右边,当铺。对面,茶楼。再往前,还有一家米铺,一家盐铺。
每家铺子的招牌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丰”字。
凌天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走。”
车队没有停留,继续往城中心的安抚使衙门走。
衙门是现成的——周伯庸跑了,刺史府空着。凌天一行人直接住了进去。
当晚。
刺史府后院,凌天把脚泡在热水桶里,手里捏着一块烧饼啃。
何弘蹲在门槛上,给绣春刀上油。
“大哥,我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何弘头也不抬,“城东的粥棚,一天只施两锅稀粥。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后面的人根本轮不上。”
“粥棚谁开的?”
“衙门。王林那个代理同知开的。不过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一碗下去跟喝水没区别。”
凌天把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钱多多呢?”
“回来了。在前厅等着。”
“叫进来。”
片刻后,钱多多溜进后院。这小子比在京城时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还是老样子。
“大人!”钱多多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属下奉命先行入城,已经摸了五天了。”
“说。”
钱多多把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幽州城的简易地图,标注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粮铺的位置。
“幽州城内,大小粮铺三十七家。其中二十九家,都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个字。”
凌天点头。“我看见了。”
“这二十九家铺子,表面上各有各的东家。但属下查了地契和商税底档——”钱多多竖起一根手指,“全是一家的。”“谁的?”
“幽州本地八个大粮商,人称八大家。这八家表面上互相竞争,实际上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他们三个月前就开始大量收购囤积粮食,把市面上的散粮全吃干净了。然后统一涨价。”
凌天擦了擦脚,从桶里拔出来,踩在地上。
“三个月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
三个月前,正是石温开始调兵往东的时候。
“还有。”钱多多压低声音,“属下查到,这八大家每个月都往雁门关方向运一批。名义上是粮食,但数量对不上。运出去的比账面上多三成。”
“多出来的去哪儿了?”
“属下跟了一趟。”钱多多咽了口唾沫,“运到了雁门关外二十里的一个军寨。那个军寨,挂的是石温的旗。”
何弘手里的绣春刀差点掉地上。
“八大家在给石温供军粮?”
凌天没说话。他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两圈。
八大家囤粮涨价,一石二鸟。
第一,搜刮幽州百姓的最后一个铜板。
第二,把多余的粮食输送给石温的叛军。
难怪三十万边军的军饷粮草总是不够。不是朝廷不拨,是拨下来的被截了一层,到了幽州又被这帮人吃了一层。
层层盘剥,最后到士兵嘴里的,连口稀粥都不剩。
“王林呢?”凌天问,“那个代理同知,什么态度?”
钱多多嘿嘿一笑,那笑里全是讽刺。
“王林的小妾,姓丰。八大家里为首的那个丰家,是他老丈人。”
凌天乐了。
“好家伙。官商一体,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把脚上的水渍在地砖上蹭了蹭,重新穿上靴子。
“钱多多。”
“在!”
“八大家的粮仓在哪儿?具体位置,存粮数量,看守人数,进出路线。三天之内,我要一份详细的图纸摆在这张桌子上。”
“属下明白!”
“还有——”凌天从桌上拿起那张标注了“丰”字铜牌的地图,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去查查,八大家这三个月的银子流向。我不信他们光靠卖粮就能养活石温几万人的军队。这里面,一定还有别的门道。”
钱多多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凌天叫住他。
“城里那些流民,明天开始,从咱们车队的存粮里拨出五百石,在刺史府门口开粥棚。粥要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
钱多多愣了一下。“大人,五百石可不少。咱们自己的口粮——”
“公主的船队三天后到沧州码头。撑得住。”
凌天摆摆手,钱多多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何弘把刀擦完了,插回鞘里。
“大哥,八大家这帮人,您打算怎么收拾?”
凌天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急什么。先让他们蹦跶两天。”
他从怀里摸出那道明黄色的密旨,在手里掂了掂。
“等我的炮到了,再跟他们讲道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城南丰家的大宅子,我去看了一眼。”
凌天抬头。“怎么说?”
阿蛮把布包往桌上一扔,里面滚出一块令牌。
黑铁打造,背面刻着一个“暗”字。
凌天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玩意儿,他见过。
左治的暗部令牌。
“丰家后院的马厩里,拴着三匹换过蹄铁的快马。马鞍底下藏着这个。”阿蛮的声音很平,“那三匹马,昨天半夜才到的。”
凌天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左治。
这老东西的手,伸得够长。
八大家不只是石温的钱袋子。
还是左治在幽州的眼睛。
“有意思。”凌天把令牌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本来只想收拾几个奸商。现在看来,这幽州城里头,藏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
门外,风声呜咽。
远处的城墙上,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天了。
而幽州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上,一支打着火把的骑兵队伍,正在连夜往这边赶。
打头的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石”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