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到幽州的第三天。
刺史府门口的粥棚已经排起了长龙。稠粥,筷子插进去不倒的那种。消息传遍了半个幽州城,城南城北的流民全往这边涌。
凌天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头。
何弘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烫金帖子。
“大哥,王林那个代理同知送来的。说今晚在聚贤楼设宴,给您接风洗尘。”
凌天接过帖子翻了翻。烫金的纸,洒金的字,连请帖都透着一股子铜臭味。
“聚贤楼?”
“城里最大的酒楼。”何弘压低嗓门,“钱多多打听过了,这酒楼就是八大家里丰家的产业。一桌席面少说五十两银子起步。”
凌天把帖子往桌上一扔,翘起二郎腿。
“五十两?那得多少碗粥?”
“大哥,去不去?”何弘问。
“去啊,为什么不去?”凌天从果盘里捏了颗葡萄塞嘴里,“人家花大价钱请客,不去多不礼貌。”
他吐掉葡萄皮,冲何弘招了招手。
“去,把我那身最花哨的袍子找出来。就那件紫底金线绣牡丹的。”
何弘一愣。“那件?大哥,那件穿出去跟个暴发户似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凌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晚,爷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京城来的纨绔。”
——
酉时三刻。
聚贤楼三楼,整层包场。
凌天还没进门,就闻见一股子脂粉味混着酒香。楼梯口站着两排丫鬟,个个水灵灵的,穿着薄纱裙,腰肢不盈一握。
“安抚使大人驾到——”
门一推开,满堂灯火辉煌。
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摆了十六道冷碟,八道热菜还没上。桌上的酒壶是银的,杯子是玉的,连筷子都镶了金边。
王林站在主位旁边,四十来岁,白面无须,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绸缎锦袍,大腹便便。不用猜,八大家的人。
“凌大人!下官恭候多时了!”王林迎上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凌天大摇大摆走进去,那身紫底金线牡丹袍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疼。
他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翘起二郎腿,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落在那些个丫鬟身上。
“哟,王大人这排场,比京城的醉仙楼都阔气。”凌天拍了拍桌上的玉杯,“这杯子,值多少钱?”
王林笑得满脸褶子。“大人喜欢,散席后全套送到府上。”
“那感情好。”凌天毫不客气地把玉杯揣进袖子里,“本官最喜欢收礼了。在京城的时候,陛下都说我是个财迷。”
王林和身后那帮粮商对视一眼。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好办。贪财好色的官儿,最好对付。
“来来来,大人请上座。”王林亲自给凌天斟酒,“这是西域运来的葡萄酿,一坛五百两银子,整个幽州城就这三坛。”
凌天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咂吧咂吧嘴。
“不错不错,比京城的花雕有劲。”
酒过三巡。
八大家的人轮番上来敬酒。每个人敬酒的时候,袖子底下都会滑出一张银票,不动声色地塞到凌天手边。
一千两。
两千两。
五千两。
凌天来者不拒,银票往袖子里一塞,脸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凌大人果然爽快!”坐在左手边的胖子拍着大腿,“下官姓丰,丰德隆。幽州城里做点小买卖,以后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丰德隆。
八大家之首。
凌天斜眼看了他一下。这胖子少说三百斤,脖子上三层肉,手指头跟白萝卜似的,每根上面套着金戒指。
城外饿殍遍野,这厮肥得流油。
“丰老板客气了。”凌天打了个酒嗝,“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还得仰仗各位照应。”
“好说好说!”丰德隆一拍手。
门帘一掀,四个姑娘鱼贯而入。
不是刚才那种端茶倒水的丫鬟。这四个,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穿得少。打头的那个,一身红纱,走路带风,腰间系着一条金链子,每走一步叮当作响。
“大人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几位是幽州城里最有名的花魁,特地请来给大人解解乏。”丰德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凌天的眼珠子直了。
他“腾”地站起来,酒杯都打翻了。
“哎哟!这、这、这——”凌天结结巴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丰老板,你这也太客气了吧?”
那红纱姑娘款款走到凌天身边,伸出一只白嫩嫩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大人,奴家叫红袖。”
凌天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红、红袖姑娘好。”
何弘站在角落里,脸都绿了。
他太了解自家大哥了。这演技,放在京城的戏班子里,能拿头牌。
王林和丰德隆又对视一眼。这回眼神里全是得意。
一个贪财好色的毛头小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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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天左手搂着红袖,右手搂着另一个穿绿纱的姑娘,喝得东倒西歪。银票塞了满满一袖子,少说也有三四万两了。
“凌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王林凑过来,压低声音。
“说,什么事儿?”凌天舌头都大了,说话含含糊糊。
“大人初到幽州,诸事繁杂。粮草调度、军饷发放、商税征收……这些琐碎事务,大人何必亲力亲为?下官在幽州经营多年,对本地情况了如指掌。不如——”
王林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推到凌天面前。
“大人只需在这份委任状上用印,将粮草调度之权暂交下官代管。大人您呢,安心享乐就好。每月的孝敬,绝不会少。”
凌天眯着眼看了看那份文书。
粮草调度权。
这帮人的胃口,比他想的还大。
“每月多少?”凌天打了个嗝。
王林竖起三根手指。“三万两。月月不断。”
凌天歪着脑袋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王林愣了一下,随即大喜。“成!五万就五万!”
凌天嘿嘿一笑,伸手去够桌上的印泥盒。
手伸到一半,“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笔呢?给爷拿支笔来。”
王林赶紧递上毛笔。
凌天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在文书上画了个圈。
不是签名。不是盖印。
就是一个圈。
“大人,这……”王林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急什么?”凌天把笔一扔,搂着红袖的腰往椅背上一靠,“印没带。明天,明天再说。今晚喝酒,不谈公事。”
王林松了口气。画圈就画圈,只要人上了钩,还怕他跑了?
“对对对,今晚只管喝酒!来,满上满上!”
酒席一直闹到亥时。
凌天醉得七荤八素,被何弘架着出了聚贤楼。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扶着,香风阵阵。
马车里,帘子一放下。
凌天的醉态瞬间消失。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沓银票,一张一张数了数。
“三万七千两。”凌天把银票递给何弘,“每一张上面都有印鉴和编号。记好了,谁给的,给了多少,什么时候给的。”
何弘接过银票,嘴角抽了抽。“大哥,你刚才那副德行,我差点信了。”
“信了才好。”凌天从怀里摸出那份王林递来的文书,展开看了看。
委任状上写得清清楚楚——粮草调度、军饷发放、商税征收,三项大权。
“这玩意儿,就是他们的催命符。”凌天把文书折好收起来,“白纸黑字,行贿安抚使、企图窃取军政大权。够砍十回脑袋的了。”
马车晃晃悠悠往刺史府走。
凌天掀开车帘一角,看了眼街对面的一间茶楼。二楼窗户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燕玉心。
她没来赴宴。但凌天知道,她一直在对面盯着。
不是盯他。是盯那些进出聚贤楼的粮商。
钱多多今天下午送来的消息——公主的船队已经到了沧州码头。三万石粮食,正在连夜往幽州方向转运。
等这批粮食进城,幽州的米价就不是八大家说了算的了。
凌天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
“何弘。”
“在。”
“明天,去告诉王林,就说本官今晚喝多了,那份文书上的圈画歪了,得重新来。让他再摆一桌。”
何弘愣了愣。“还吃?”
“吃。”凌天闭上眼睛,“他们想喂饱我,我就让他们喂。喂得越多,将来吐出来的时候,就越疼。”
马车拐过街角。
茶楼二楼的灯灭了。
燕玉心收起手里的账册,对身边的管事低声吩咐了一句。
“传令沧州码头,第一批粮食明天入城。走北门,挂活阎王布庄的旗。”
管事领命退下。
燕玉心站在窗前,看着凌天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八十文一斤的精米?
等她的三万石粮食铺开卖,十五文一斤。
她倒要看看,八大家还笑不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