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油毡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官道两旁的黄土全化成了泥浆,马蹄子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大人!前面有座荒庙!”何弘骑马从前头折回来,浑身湿透,跟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凌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着眼往前看。
清风岭半山腰,一座破败的关帝庙,屋顶塌了一半,但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停车!今晚就在这儿歇了!”
车队缓缓停下。三十多辆马车在荒庙前的空地上排开,伙计们手忙脚乱地给马匹卸套、搭棚子。
凌天翻身下马,踩了一脚泥,骂了句娘。
“何弘。”
“在!”
“把那几辆装的车,停到庙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油毡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的箱子。”
何弘愣了一下。“大人,那几辆车里装的可是——”
“我知道装的什么。”凌天拧了拧袖口的水,“就是要让人看见。”
何弘张了张嘴,没再多问。跟着这位爷干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凌天让你往东,你就别往西看。
荒庙里头,地上铺了干草,升起几堆篝火。锦衣卫们三三两两围坐着烤火,有人在擦刀,有人在啃干粮。
凌天靠在一根断了半截的柱子上,嚼着一块硬邦邦的饼子。
阿蛮从暗处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庙外三里地,有人盯梢。”
“多少人?”
“至少两百。打着火把,从西边山沟里过来的。不是正规军,步子散,队形乱。”
凌天把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绿林道上的?”
“八成是。这一带最大的山头叫青龙寨,寨主外号铁背蛟,手底下三四百号人,干的是劫道的买卖。”阿蛮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这帮人平时只劫散客,不敢动官家的车队。今晚冒雨出动,要么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么——”
“要么是有人出了大价钱。”凌天接过话头。
黑水镇那些带刀的练家子,客栈里那些警惕的眼睛。
左治的后手,不止落魂谷那一拨。
“让兄弟们该睡睡,该打呼打呼。”凌天伸了个懒腰,“演得真一点。”
阿蛮看了他一眼。“你又要钓鱼。”
“鱼都游到嘴边了,不张嘴对不起人家。”
阿蛮没再说话,身形一闪,消失在雨幕里。
子时刚过。
雨势小了些,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篝火烧得半明半暗,锦衣卫们东倒西歪地“睡”了一地。
凌天半闭着眼,耳朵竖着。
脚步声。
很轻,踩在泥地里几乎没有声响。但架不住人多——两百多号人同时摸过来,再轻也盖不住那股子动静。
庙门口,油毡布被掀开一角的马车旁边,几个黑影猫着腰凑了上去。
打头的是个壮汉,光着膀子,后背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蛟龙。腰里别着两把开山刀,手里还提着一盏用黑布罩住的灯笼。
铁背蛟,赵铁柱。
他凑到马车跟前,伸手摸了摸箱子的边角。沉。死沉。
“他娘的,还真是好货。”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身后一个瘦猴子凑上来,小声道:“大哥,那人说了,只要把这批货劫了,五千两银子当天兑现。咱们干不干?”
“五千两?”赵铁柱嗤笑一声,“老子劫了这批货,转手卖出去何止五千两?那个姓左的,拿老子当傻子使唤呢。”
“那咱们——”
“货,老子要。银子,也要。”赵铁柱拔出一把开山刀,朝身后一挥,“弟兄们,动手!把车上的东西全搬走,人——”
他顿了顿。
“杀不杀?”
“杀。”赵铁柱吐了口唾沫,“那姓左的说了,车队里有个姓凌的官儿。拿到他的人头,另加一万两。”
话音落地。
两百多号绿林好汉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刀枪棍棒,乌泱泱一片。
庙里的锦衣卫“惊醒”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抄家伙的抄家伙,喊叫的喊叫。
乱成一锅粥。
赵铁柱大笑。“就这?官家的兵也不过如此!弟兄们,冲——”
“冲”字还没落地。
一道黑影从庙顶飞下来。
无声无息。
赵铁柱只觉得脖子一凉,低头看了看——一把短刀横在他喉咙上,刀刃贴着皮肉,再深一分就能见血。
“别动。”
女人的声音,冷得像这场秋雨。
赵铁柱的瞳孔缩了缩。他是练家子,反应不慢,右手的开山刀本能地往后撩——
“咔嚓。”
手腕被另一把刀背磕中,虎口一麻,开山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三步外的泥地里。
阿蛮的第二把刀已经架在了他的后颈上。
前后两把刀,夹着一条命。
赵铁柱动不了了。
他身后的喽啰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家大哥被人拿住了。一个个举着刀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候,庙里传来一阵鼓掌声。
啪、啪、啪。
凌天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子。
“铁背蛟,赵铁柱,青龙寨当家的。”凌天一边嚼饼子一边往外走,“在这一带劫道七年,杀过十三个人,其中九个是过路商贩,四个是落单的官差。对吧?”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
“你查过老子?”
“废话。你在我地盘上混饭吃,我能不知道你?”凌天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今天我心情好,给你个选择。”
凌天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死。我这位姑奶奶手里的刀,切你脑袋跟切西瓜一样。你那两百多号弟兄,我五十个人就够收拾了。信不信?”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他信。能在暴雨夜无声无息摸到他身边、一招制住他的人,绝不是普通角色。
“第二呢?”
“第二,跪。”凌天蹲下来,跟赵铁柱平视,“给我磕三个头,从今往后,青龙寨改姓凌。你的人,就是我的人。你的路,就是我的路。我保你吃香喝辣,比劫道强一百倍。”
赵铁柱愣住了。
“你……你要收编老子?”
“收编?说得太难听了。”凌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叫合作。你帮我盯着这条道上的风吹草动,我给你发饷银。每人每月二两,逢年过节另有红包。比你劫道来钱快,还不用掉脑袋。”
二两银子一个月?
赵铁柱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手底下三百多号人,劫一票大的也就千把两银子,还得分。平摊下来,一个人一个月连半两都分不到。
二两……
“我凭什么信你?”赵铁柱梗着脖子,“你是官,我是匪。官匪不两立,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凌天笑了。
“老祖宗还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兵部制式的短刀,在赵铁柱面前晃了晃,“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赵铁柱瞳孔一缩。
“兵……兵部的东西?”
“对。今天雇你来劫我的人,给你的不止是银子吧?是不是还给了你几把这样的好刀?”
赵铁柱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人,姓什么?”凌天追问。
“……没报姓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带着幽州口音。”赵铁柱到了这份上,也不藏着掖着了,“他说他是幽州刺史府上的人。”
凌天的眼睛眯了起来。
幽州刺史。
周伯庸。
这个名字,在太子给他的那份北境官员名册上,标注的是“中立”。
中立个屁。
“他还说了什么?”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阿蛮的刀往前送了半分,一道血线从他脖子上渗出来。
“说了说了!”赵铁柱赶紧开口,“他说……他说幽州刺史已经投了镇北公石温。石温许了他一个节度使的位子。让我们把你的车队劫了,最好把你也杀了。事成之后,幽州城门大开,迎石温入城。”
凌天站在雨里,没动。
幽州刺史投了石温。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带着车队到了幽州城下,城门可能不会为他打开。
意味着三十万边军的粮饷调度,可能已经被周伯庸截留。
意味着石温往东调兵,不是去打幽州——而是去接管幽州。
好一个里应外合。
“大人?”何弘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凌天回过神,把短刀收回怀里。
“赵铁柱。”
“在、在!”
“你刚才说的这些,值十条命。”凌天低头看着他,“所以我再问你一次——跪,还是死?”
赵铁柱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双膝砸进泥地里。
“大哥在上,赵铁柱愿降!”
身后两百多号绿林好汉,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刀枪棍棒扔得满地都是,雨水冲刷着兵器上的锈迹。
凌天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匪了。”他转头看向何弘,“给赵大哥包扎一下脖子,别让我们的新兄弟流太多血。”
何弘应了一声,跑去找布条。
阿蛮收刀入鞘,落在凌天身边。
“幽州刺史投了石温。”她的声音很轻。
“嗯。”
“你还去?”
凌天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脑子反而更清醒了。
“不但要去。”他抹了把脸,“还得快。”
他转身走回庙里,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何弘!”
“在!”
“传令下去,天亮就走。不走官道了,走山路。”凌天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曲的小路,“绕过幽州城,直接去沧州码头。”
“不进幽州城?”
“进个屁。城里有人等着关门打狗呢。”凌天把地图卷起来,“先接上公主的船队,拿到粮草和火器。等我手里有了炮,再去敲幽州的城门。”
他看向赵铁柱。
“赵大哥,从这儿到沧州码头,你熟不熟?”
赵铁柱拍着胸脯:“闭着眼都能走!这一带的山路,没人比老子更清楚!”
“好。你带路。”凌天拍了拍他的肩膀,“带好了,赏银翻倍。带岔了——”
他指了指阿蛮。
赵铁柱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