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渠门外,晨雾还没散尽。
三十多辆加固过的重型马车排成长龙。车厢上盖着厚实的油毡布,随风飘着一面红底黑字的旗子:活阎王布庄。
凌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打了个哈欠。
旁边是何弘,穿着一身灰布短打,活脱脱一个商队护院的打扮。
“大哥,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城?左治那个老王八蛋要是派人半路截杀怎么办?”何弘压低嗓音,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密林。
凌天翻了个白眼。
“截杀?我巴不得他来。他不来,我带的那些土特产找谁报销去?”
车队里混着五十名北镇抚司的精锐校尉,全换上了伙计的衣服。
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着绣春刀,怀里还揣着苏长春连夜赶制出来的“霹雳子”。
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土制手榴弹,里面塞满了颗粒化火药和碎铁钉。引信一拉,三秒内就能把方圆两丈内的人送上天。
车队顺着官道往北走。过了正午,前方的地势变了。
两边是高耸的黄土坡,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干涸河床。
这地方叫落魂谷。
出了京城往北的必经之路。
凌天勒住马缰,抬头看了看两侧光秃秃的土坡。
一阵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半空中飞过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落在半山腰的枯树上。
凌天笑了。
那是阿蛮留下的暗号。
“停!”凌天一抬手。
整个车队戛然而止。
五十名伪装成伙计的锦衣卫齐刷刷摸向腰间。
何弘凑上前,压低声音:“大哥,有情况?”
“两边坡上,趴着人呢。听呼吸声,少说也得有一百多号。”凌天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左治还真是看得起我。”
何弘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号?咱们才五十个人!要不我带兄弟们冲上去?”
“冲个屁。你这两条腿能跑过人家的强弩?”凌天咬了一口苹果,咔嚓作响。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锦衣卫。
“兄弟们,平时在衙门里光练不练假把式。今天给你们个机会,试试苏大人研制的新玩具。”
锦衣卫们一个个眼睛放光,手早就摸进了怀里。
土坡上。
一群穿着夜行衣的杀手趴在黄土坑里,手里端着涂了黑漆的连发弩。
领头的是个光头独眼龙,脖子上纹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黑蛇。
铁线蛇。
左治暗中豢养的江湖杀手组织,干的都是拿钱买命的脏活。
“老大,那小子怎么停下了?是不是发现咱们了?”旁边一个小喽啰小声问。
独眼龙冷哼一声。
“发现又怎样?咱们居高临下,一百二十把连弩,一轮齐射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相爷发了话,拿到凌天的人头,赏银十万两!”
独眼龙拔出腰间的短刀,高高举起。
“准备放箭!”
话音刚落,底下突然传来凌天的喊声。
“喂!坡上的兄弟,趴着不累吗?下来吃个苹果啊!”
独眼龙愣住了。
这小子有病吧?死到临头还请人吃苹果?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凌天把手里的苹果核往地上一砸。
“动手!”
五十名锦衣卫动作整齐划一。
掏出黑漆漆的铁疙瘩,拔掉引信,抡圆了胳膊,朝着两边的土坡就扔了上去。
几十个黑乎乎的玩意儿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雨点般砸进杀手堆里。
独眼龙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一个。
沉甸甸的,外壳有点粗糙,顶端还冒着一簇小火花。
“这什么玩意儿?”独眼龙凑近了闻了闻。
有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下一息。
巨大的声响震彻山谷。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碎铁片和钢钉在火药的推力下,变成了最致命的暗器。
土坡上惨叫声连成一片。
残肢断臂伴随着漫天黄土飞上半空,血水把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独眼龙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身子就没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锦衣卫们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第二轮霹雳子紧接着扔了上去。
震耳欲聋的声响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
马匹受惊,嘶鸣着想要乱跑,被车夫死死拉住缰绳。
凌天捂着耳朵,张大嘴巴。
苏长春这老小子,手艺绝了。
这颗粒化火药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猛。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土坡上彻底安静了。
连个呻吟的都没有。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上去清扫战场。没死透的,补一刀。”凌天挥挥手。
何弘带着人端着绣春刀爬上土坡。
入眼的是一地人间炼狱。
一百多号杀手,连个全尸都难找。
何弘咽了口唾沫,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跟着老将军上过战场,死人见得多了。
但这种单方面屠杀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这哪是打仗,这就是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大哥!有发现!”
何弘从一个死人手里抠出一把兵刃,顺着土坡滑了下来。
凌天接过兵刃,仔细端详。
这是一把精钢打造的短刀,刀刃上泛着蓝光,淬了剧毒。
刀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兵”字。
凌天眼神变了。
他拿大拇指摩挲着那个“兵”字。
大燕的兵器管制极严。
这种制式的精钢短刀,只有兵部武库司才能调拨。
寻常的江湖杀手,根本弄不到这种军方管制品。
“大哥,这刀……”何弘也看出了门道,压低声音,“兵部的东西,怎么会落到这帮杀手手里?”
凌天冷笑出声。
“左治那个老东西,逃命的时候还不忘给我留点惊喜。”
他把短刀扔在地上,用马靴踩住。
“凌振雄那个老糊涂,真以为自己把兵部清洗干净了。左治在兵部经营了十几年,那些暗桩死党,哪是那么容易连根拔起的。”
这批杀手用的兵器,就是最好的证明。
兵部内部,还有人顶风作案,给左治提供军械。
如果不把这颗钉子拔出来,以后在幽州前线打仗,后背随时可能被人捅一刀。
“去,把那个叫周奎的叫过来。”凌天吩咐道。
周奎是北镇抚司风闻司的头目,这次也跟着伪装成了伙计。
片刻后,周奎小跑着过来。
“大人,您吩咐。”
凌天指了指地上的短刀。
“派个机灵的兄弟,带着这把刀连夜赶回京城。把刀交给严高严御史。”
周奎一愣。
“交给严御史?不交给我爹……不对,不交给兵部尚书吗?”
“交给他有什么用?他除了会和稀泥还会什么。”凌天拍了拍周奎的肩膀,“严高是左都御史,脾气最臭,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告诉他,这刀是从刺杀本官的杀手手里缴获的。剩下的,他自己知道怎么做。”
严高要是看到这把兵部制式的短刀,非得在朝堂上把兵部尚书的皮剥下来不可。
借严高的手,逼凌振雄下狠手清洗兵部,这才是最省力的买卖。
“属下明白!”周奎领命离去。
凌天翻身上马。
“行了,别看了。把路上的碎肉清理清理,别脏了咱们的马蹄子。”
车队继续前行。
穿过落魂谷,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到连绵的群山。
那是雁门关的方向。
凌天摸了摸怀里的密旨。
左治,石温,呼延烈。
北境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局。
黄昏时分,车队抵达了一个叫黑水镇的补给点。
刚进镇子,就看到镇口的大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正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是阿蛮。
看到凌天的马,阿蛮迎了上来,把油纸包扔进他怀里。
“落魂谷的戏唱完了?”阿蛮问。
“唱完了。苏大人的炮仗很响。”凌天打开油纸包,里面是热乎乎的肉饼。
“镇上有古怪。”阿蛮压低声音。
凌天咬了一口肉饼,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个古怪法?”
“镇上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人。而且,全是带刀的练家子。”阿蛮指了指前方最大的悦来客栈。
凌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客栈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几双警惕的眼睛正盯着这边。
“看来,左相爷给咱们准备的接风宴,不止落魂谷那一桌啊。”凌天咽下肉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他转头看向何弘。
“告诉兄弟们,今晚刀不离身,睡觉睁着一只眼。谁要是被割了脑袋,本官可不管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