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凌天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动静。
何弘满头大汗地迎出来,嘴皮子哆嗦:“大哥,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这院子就得拆了。”
“谁跟谁?”
“三位姑奶奶……全在。”
凌天脚步一顿。
得,该来的总会来。
推开门,满地碎瓷片。
芸儿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一脸劫后余生。
主位上,燕玉心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着一盏新泡的龙井,茶盖一下一下磕着杯沿,“叮、叮、叮”,跟催命钟似的。
左边,娜木盘腿坐在太师椅上,一条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腰间弯刀横在膝上,刀鞘上还挂着半截碎茶杯。
右边,阿蛮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凌天身上。
三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凌天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跨进门槛。
“那个……都在啊?吃了没?”
没人搭腔。
燕玉心放下茶盏,声音不咸不淡:“凌天,你倒是说说,此去幽州,你打算带谁?”
娜木咬下一大口羊肉,含糊不清地接话:“还用说?我是他老婆,我不去谁去?”
阿蛮的匕首停了。
“谁承认你了?”
“我爹承认了。”娜木拍了拍弯刀,“草原上的规矩,男人输给女人,就得娶她。他打不过我。”
“你爹的规矩管不到大燕。”阿蛮转过身,“在大燕,没有三书六礼,算个屁的老婆。”
“你说谁是屁?”
“我说——”
“行了!”凌天一屁股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都别吵了,吵得我脑仁疼。”
他喝了口茶,被烫了一下舌头,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燕玉心抬了抬下巴:“本宫没有在吵。本宫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活阎王布庄在北境的生意,是不是交给本宫来打理?”
凌天放下茶杯。
公主这话问得巧。
不问带谁,问的是生意。
“公主殿下,您这是打算亲自去幽州?”
“父皇的旨意,是本宫组商队通胡。”燕玉心拿出一份羊皮卷,展开铺在桌上,“布庄的账目、货单、船队调度,全在这里。本宫虽不上前线,但北境的买卖——每一文钱的进出,都得过本宫的手。”
凌天扫了一眼账册。
密密麻麻的数字,分门别类,工整得像刻版印出来的。光是这份功夫,京城九成的账房先生都比不上。
活阎王布庄从一间破铺子做到现在,燕玉心砸了多少心血进去,他清楚。
“行。”凌天点头,“北境商路,公主殿下管钱管货管调度。但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胡人那边,光有货不行。草原上大大小小四十多个部落,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脾气。商队进去,走错了路,踩了哪个小头目的地界,货被抢了是小事,人头搬家才是大事。”
凌天看向娜木。
“这条路,谁能打通?”
娜木把啃完的羊腿骨头往桌上一拍。
“废话。我爹是草原大首领,四十多个部落,哪个敢不给面子?我给你们画通关标记,盖上赤那部的印信。谁敢动你们的商队,就是跟我爹作对。”
燕玉心的茶盖停了。
她看了娜木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但至少没了刚才的杀气。
“通关标记这东西,靠谱吗?”
“在草原上,标记就是命。”娜木拍着胸脯,“你们汉人的圣旨管用,我爹的标记也一样管用。不信?你问他。”
凌天摊了摊手。
还真是。在草原,赤那的信物比大燕的圣旨好使。
“那就说定了。”凌天从怀里掏出一张图,铺在碎瓷片旁边。
这是他跟太子商量好的北境商路图。从沧州内河码头出发,经幽州城外五十里的官道,一路向北,分出三条支线,分别通向赤那部的核心牧场、东边的渔猎区、西边的马市。
“活阎王布庄在北境设总号,挂公主殿下的招牌。”凌天用指头在图上画了个圈,“第一条线,茶叶、丝绸、精盐,走赤那部的核心区,利润五五分——公主殿下拿大头,娜木拿草原那边的分成。”
燕玉心眉毛挑了一下。
娜木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眼珠子转了转。
“五五?我出人、出标记、出保护,才拿一半?”
“你那一半是草原上的一半。”凌天纠正,“茶叶从京城运到草原,成本、运费、损耗、人工,这些都是公主殿下垫的银子。到了草原以后的买卖,你说了算。怎么卖、卖给谁、卖多少钱,都归你管。你吃的是差价。”
娜木歪着脑袋想了想。
草原上一斤精盐能换三头羊。一匹丝绸能换一匹好马。这个差价……
她的眼睛亮了。
“成交。”
燕玉心没急着表态。她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指尖点在第二条线上。
“这条呢?”
“马市。”凌天说,“胡人有好马,大燕缺战马。这条线利润最厚,但风险也最大。走这条线的商队,需要武装护送。明面上是商队,暗地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阿蛮。
阿蛮一直没吭声。
“暗地里,需要有人探路、放哨、除掉沿途的马匪和左治埋下的钉子。”凌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阿蛮,这活儿,交给你。”
阿蛮把匕首插回鞘里。
“你想让我当暗哨?”
“商队的暗中护卫,负责情报和安全。”凌天正色道,“左治和石温逃到了北境,他们不会老老实实窝着。商路上一定会有他们的眼线和杀手。能对付这些人的,我手底下只有你。”
“何弘呢?”
“何弘得跟在我身边挡刀。”凌天摊手,“他那脑子,让他去搞暗哨,三天就得暴露。你不一样。你师父聂无影教你的那些江湖本事,正好派上用场。”
阿蛮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的分成呢?”
凌天伸出三根手指。
“马市利润的三成,归你的暗哨队伍。人你自己招,钱你自己管。干得好,将来在北境站稳了脚跟,你就是大燕第一个女情报头子。”
阿蛮嘴角动了动。
这个条件不算差。
更关键的是——她能一直留在凌天身边。
比起什么股份分成,这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我答应。”
凌天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三个女人。
“公主管钱,娜木管路,阿蛮管安全。三条线,缺了谁都转不起来。从今天开始,你们三个就是活阎王布庄北境分号的合伙人。赚了钱大家分,赔了钱——”
“赔了算你的。”三个人异口同声。
凌天:“……”
行吧,女人在这种时候倒是默契得很。
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桌下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
“既然都谈妥了,喝一碗酒,算是歃血为盟。”
芸儿从墙角探出头来,赶紧去厨房端碗。
四个粗碗摆上桌,凌天挨个倒满。
燕玉心端起碗,皱了皱鼻子。
“本宫从不饮酒。”
“合伙做买卖,不喝这碗酒,将来扯皮的时候可没人认账。”
公主瞪了他一眼,捏着鼻子抿了一口,辣得直咳嗽。
娜木一仰脖子,整碗灌下去,末了还把碗朝桌上一墩。
“再来一碗。”
阿蛮不紧不慢地喝完,把空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凌天。”她开口了。
“嗯?”
“北境商路打通之后,左治和石温的军饷来源就断了。到时候他们会狗急跳墙。”
“那不正好?”凌天把最后一口酒灌进肚里,抹了抹嘴,“狗急跳墙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我带了十门红衣大炮过去,就是等他们跳。”
门外,何弘的脑袋又探了进来。
“大人,苏长春那边传话,火药全部装箱完毕,马车今晚子时出发。还有——”
何弘的脸色有些古怪。
“还有什么?”
“钱多多刚从前线送回消息。石温在雁门关那边……好像在调兵。不是往南调。”
凌天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
“往哪儿调?”
“往东。”何弘咽了口唾沫,“幽州方向。”
屋里安静了三息。
凌天把酒碗搁下,站起身。
“传令下去,出发时间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现在。”
他扫了一眼桌上三个女人。
燕玉心已经把账册收进了袖中。
娜木摸上了腰间的弯刀。
阿蛮的匕首已经出了鞘。
凌天点点头。
三个不省心的女人,但放到战场上,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