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活阎王布庄门口。
时间仿佛在赵无极念完那句“钦此”的瞬间,被冻结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地钉在凌天身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错愕,有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大掌柜?
活阎王布庄的大掌柜?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官职?
凌天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
社死。
这绝对是史诗级的公开处刑!
他宁可被皇帝罚去诏狱刷马桶,也比当这个劳什子“大掌柜”强!
皇帝老儿,你可真是个人才!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燕玉心。
公主殿下也是一脸懵逼,小嘴微张,显然也没料到父皇会来这么一出。
她只是想用开店的方式,把自己和凌天绑在一起,进行一场笨拙的“示威”。
结果父皇倒好,直接给他们发了营业执照,还派了法人代表!
再看赵无极,这位大内总管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老菊花般的脸上,褶子里都藏着幸灾乐祸。
“凌大人……哦不,凌大掌柜。”
赵无极将圣旨卷好,亲手递到凌天面前,声音里充满了诚挚的“祝贺”。
“接旨吧。这可是陛下对您和公主殿下的一片苦心啊。”
苦心?
我信你个鬼!
凌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这旨,他今天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拒绝,就是抗旨不尊。
接了,就是全京城的笑话。
既然横竖都是丢人,那不如……丢得更彻底一点!
凌天脸上忽然绽放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看得周围的人心里直发毛。
他上前一步,双手高高举起,用一种无比激动,无比感恩戴德的语气,高声喊道:
“罪臣……哦不,草民凌天,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封了王侯。
赵无极的眼角抽了抽。
这小子……脸皮是真他妈的厚。
“凌大掌柜,快快请起。”赵无极皮笑肉不笑地扶起他,“陛下还说了,布庄的盈利,三成归国库,七成……由您和公主殿下自行支配。算是,给你们的零花钱。”
零花钱?
凌天心里冷笑。
这是怕我消极怠工,给我画饼呢!
“请赵总管转告陛下,凌天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保证把活阎王布庄,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凌天拍着胸脯,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
赵无极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点不会了,干咳两声,对着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
“好了,圣旨已传到,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凌大掌柜,公主殿下,你们……忙着。”
说完,赵无极领着人,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随着禁军的撤离,现场那股被压抑的气氛,瞬间再次被点燃。
“我的天,真让他当掌柜了?”
“这下好玩了,锦衣卫百户,兼职布庄大掌柜,咱们大燕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你们说,这店里卖的布,是不是得先去诏狱里过一道水啊?”
“哈哈哈,有可能!穿上‘活阎王’家的布,百鬼不侵!”
议论声,嘲笑声,肆无忌惮。
何弘急得满头大汗,凑到凌天身边:“大哥,这……这可怎么办啊?”
凌天没理他,而是转身,看向了那块刺眼的匾额。
然后,他走到了同样手足无措的燕玉心面前。
“东家。”
凌天对着她,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燕玉心被他这声“东家”叫得一个激灵,小脸瞬间通红。
“你……你叫我什么?”
“您现在是这布庄的东家,我是您请的大掌柜,自然该叫您东家。”凌天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忽然提高了声音。
“各位父老乡亲,街坊四邻!”
“承蒙陛下厚爱,看得起我凌天,看得起我们东家!”
“从今天起,我凌天,就是这活阎王布庄的大掌柜了!”
他走到店铺门口,一脚踩在门槛上,双手叉腰,活脱脱一个市井泼皮的模样。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凌天的店,有我凌天的规矩!”
“何弘!”
“在!大哥!”
“拿笔墨纸砚来!要最大的那张纸,最粗的那管笔!”
何弘虽然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还是飞也似的跑去旁边的书画铺子,很快就抱了一大堆东西回来。
凌天将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在地上,提起比胳膊还粗的毛笔,蘸满了墨汁。
围观的人群更加好奇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见凌天龙飞凤舞,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
——本店规矩。
然后,是第一条。
“一:进门先交一两银子‘看货费’,童叟无欺。买了东西,钱退你。不买东西,钱归我。嫌贵?出门右转,慢走不送。”
哗!
人群炸了。
进门就要一两银子?这他妈是卖布还是抢钱?
燕玉心也惊呆了,她刚想开口,却被凌天一个眼神制止了。
凌天根本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写下第二条。
“二:本店只卖三种布。第一种,‘人走茶凉’布,纯黑,适合参加仇家葬礼。第二种,‘红事当白事办’布,煞白,适合去抢亲砸场子。第三种,‘要想生活过得去’布,翠绿,这个……你们懂的。”
“噗——”
人群中,已经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卖的是布吗?这卖的是寂寞啊!
尤其是那翠绿的布,简直是笋到家了!
燕玉心一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阿蛮站在凌天身后,看着他这一通骚操作,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这家伙,无论在什么绝境里,总能找到最恶心人的法子。
凌天写完,将这张“规矩”往门口的柱子上一贴,拍了拍手上的墨点。
“好了!”
“何弘,关门!挂牌!”
“啊?大哥,这就关门了?”
“废话!本店今日起,歇业三天!重新装修!”凌天大手一挥,“三天后,欢迎各位捧场!”
说完,他拉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燕玉心,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砰”的一声,关上了布庄的大门。
门外,人群面面相觑,最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凌天,真是个活宝!”
“还装修?他准备把布庄装成阎王殿吗?”
“三天后我一定来!我倒要看看,他这布庄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布庄内。
“凌天!你……你太过分了!”
大门一关,燕玉心终于忍不住了,跺着脚,又羞又气。
“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还有那些布的名字……你……你不要脸!”
“东家,稍安勿躁。”凌天找了张破凳子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做生意嘛,最重要的就是噱头。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们‘活阎王布庄’了,这叫‘品牌效应’。”
“我不管!我不干了!太丢人了!”燕玉心捂着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样子。
“别啊,东家。”凌天笑道,“圣旨都下了,你想不干也不行了。再说了,咱们可是签了对赌协议的,盈利三七分,您要是撂挑子,那七成可就都归我了。”
“你!”燕玉心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凌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到她面前,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殿下,你听着。”
“你既然要把自己拖进这滩烂泥,那就要有踩一身泥的觉悟。”
“从今天起,你不是公主,你就是这家布庄的东家。而我,是你手下的大掌柜。”
“皇帝把我们俩架在火上烤,全京城的眼睛都在盯着我们。我们要是认怂了,那才是真的输了,会成为永远的笑柄。”
“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不仅要把这家店开下去,还要开得风生水起,开得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凌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燕玉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亮的吓人的眼睛,心里的羞愤和委屈,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她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她小声问道。
“怎么办?”
凌天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
“当然是……搞钱!”
他打了个响指。
“何弘,去,把京城里最好的木匠、漆匠、绣娘都给我请来!钱不是问题!”
“阿蛮,你帮我个忙,去城外找个窑厂,定做一批特殊的‘瓦片’,图纸我待会儿画给你。”
“芸儿,这几天辛苦你,负责所有人的饭食,标准要高!”
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整个破败的布庄,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
就在这时,布庄那扇刚刚关上的大门,被人“砰砰砰”地擂响了。
“开门!开门!”
外面传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
“他妈的,什么破店,敢把本公子关在外面!”
“听说活阎王在这卖布?给本公子滚出来!”
何弘脸色一变:“大哥,是石问天的狗腿子,兵部侍郎的儿子,李二狗!”
凌天眼睛一眯。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对着燕玉心,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东家。”
“我们的第一笔生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