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那根黄杨木戒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骸骨。
凌天看着它,再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僵硬成了一尊滑稽的雕塑。
活阎王布庄?
她怎么敢的啊?
她怎么想的啊!
“大……大哥……”何弘的声音从墙角幽幽传来,带着哭腔,“这……这下怎么办?全京城都知道您是活阎王,现在公主殿下也开了个活阎王布庄……这不就是告诉全天下,她……她是你的人了?”
“闭嘴!”
凌天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是他的人?
这他妈是上赶着要当他的合伙人!还是开分店的那种!
他好不容易才用“作死计划”把驸马这顶帽子给扔了,结果这公主倒好,直接捡起来,自己戴上,还镶了八颗大钻石,生怕别人看不见!
阿蛮走到他身边,捡起地上的戒尺,在手里抛了抛,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还笑!”凌天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惹的麻烦,不该笑吗?”阿蛮反问,语气清冷,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
凌天无言以对。
是,是他惹的。
他亲手点燃的火,现在烧到自己眉毛了。
“不行,我得去看看!”
凌天坐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一个公主,当街开店,还取了这么个惊世骇俗的名字,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不,现在肯定已经传到了。
皇帝会怎么想?
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他凌天,不仅亵渎圣贤,还把金枝玉叶的公主给带成了市井无赖?
这罪名,比大闹国子监还大!
“备马!”凌天抓起一件外袍就往身上套,“去西市!”
“大哥,我也去!”何弘连滚带爬地跟上。
凌天看了一眼身旁的阿蛮,阿蛮只是点了点头,将戒尺随手插在腰间,跟了上去。
……
西市。
京城最热闹,也最龙蛇混杂的地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车轮的滚滚声,混杂着汗臭、香料和食物的味道,构成了一副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然而今天,西市最热闹的地方,却不在那些酒楼茶馆,而是在一家新开的布庄门口。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踮着脚,想看看里面的西洋景。
“让一让!都让一让!”
何弘在前面奋力地开路,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条缝。
凌天沉着脸,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崭新的,闪闪发光的,让他眼皮狂跳的匾额。
——活阎王布庄。
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得……还挺有气势。
匾额下面,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笨拙地站在一张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卷月白色的绸缎,对着围观的百姓,努力地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正是七公主,燕玉心。
她换下了一身宫装,穿着一身利落的淡青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英气勃勃。
只是,那双握着绸缎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茫然。
她显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像看猴一样围观。
“各位父老乡亲,大哥大婶!”
燕玉心清了清嗓子,学着街边小贩的口气,大声喊道。
声音因为紧张,还有点发颤。
“本店新开张!所有布匹,一律九折!买三匹送一匹!”
“我们的布,都是顶好的苏杭绸缎!你看这料子,这光泽!”
她努力地展示着手里的绸缎,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人群中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真是公主殿下啊?我的天,公主都出来卖布了?”
“这店名……活阎王布庄?跟那个锦衣卫凌天,是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还用问?摆明了就是那位爷的相好啊!不然谁敢叫这名儿?”
“啧啧,真是世道变了,公主都这么……这么奔放了?”
这些议论声,一字不落地传进凌天耳朵里,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社死!
大型社死现场!
他活了两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他拨开最后几个人,大步走了过去。
“殿下!”
凌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让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公主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
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
燕玉心看到凌天,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眼神,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看到了亲人。
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那份欣喜,从板凳上跳下来,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蛮横的姿态。
“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凌天被她气笑了,“殿下,您说我来干什么?您知不知道您在做什么?”他指了指那块刺眼的匾额。
“活阎王布庄?您是嫌我的名声还不够臭,上赶着来帮我宣传宣传?”
“是啊!”
燕玉心下巴一扬,理直气壮。
“你不是说你是烂泥吗?我寻思着,烂泥就该干点烂泥该干的事。”
“你凌天是活阎王,我燕玉心,就是活阎王的女人!”
“我开个活阎王布庄,怎么了?有问题吗?”
“噗——”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凌天的脸,彻底绿了。
活阎王的女人?
大姐!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你这是黑化了?你这是被夺舍了吧!
“殿下!”凌天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里不是皇宫,不是你胡闹的地方!马上把这匾额给我摘了,关门,跟我回去!”
“我不!”
燕玉心脖子一梗,寸步不让。
“凭什么?这是我花钱买的铺子,我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你管得着吗?”
她学着凌天平时的样子,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一脸的挑衅。
“你凌天能在国子监教人怎么开青楼,我燕玉心就不能在西市卖几匹布?”
“你……”
凌天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他自己做下的孽,现在全报应回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跟你混了”表情的公主,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
这叫什么?
我把你当烫手山芋,你却想当我大嫂?
“殿下,算我求你了。”凌天放低了姿态,苦笑道,“您是金枝玉叶,千金之躯,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父皇已经知道了。”
燕玉心打断他,语气平静。
凌天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说什么。”燕玉心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只是让赵总管传话,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自己看着办?
凌天愣住了。
皇帝老儿这是什么意思?
默许了?
他任由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打着“活阎王”的旗号,胡作非为?
凌天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皇帝不是在惩罚他,也不是在放任公主。
他是在……拱火!
他嫌京城这潭水还不够浑,他嫌他凌天这把刀,还不够快!
他这是要把公主也变成一把刀,一把和凌天绑在一起,谁也分不开的刀!
好一招“阳谋”!
好一个帝王心术!
“你看,父皇都不管我。”燕玉心见他发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凌天,你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告诉你,这家店,我开定了!你一天不娶我,我就在这开一天!”
“你……”
凌天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你能奈我何”的小脸,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嗓音,如同魔音灌耳,从人群外传来。
“圣旨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大内总管赵无极,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那笑容,在凌天看来,比哭还难看。
完了。
秋后算账的,来了。
赵无极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凌天和燕玉心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凌天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凌大人,公主殿下,接旨吧。”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一种抑扬顿挫,充满了看戏意味的语调,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衣卫试百户凌天,闭门思过期间,仍心系国事,忧公主之安危,其心可嘉。”
“七公主玉心,不恋宫中繁华,愿体察民情,躬身商贾之事,其志可勉。”
“然,公主千金之躯,独自在外,朕心甚忧。凌天既与公主情投意合,当担起护卫之责。”
赵无极念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看了一眼凌天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兹特命,凌天即刻起,不必再闭门思过。”
“调任为‘活阎王布庄’……大掌柜!”
“专司护卫公主之安全,协理布庄之一切事务!每日辰时到岗,戌时离岗,不得有误!”
“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西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凌天。
凌天自己,也彻底石化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同样一脸懵逼的燕玉心。
又缓缓转头,看向面前笑得像只老狐狸的赵无极。
大……大掌柜?
皇帝老儿,你他妈……是真会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