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灯火通明。
凌天手里把玩着那本梦仙姑娘亲手抄录的《女则》,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永平候这块磨刀石,还是太脆了点。”他自言自语。
旁边,阿蛮正在用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她的短刀,刀锋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她头也不抬地问:“不够你作的?”
“不够。”凌天将那本《女则》随手扔在桌上,“动静太小,还不足以让所有人都觉得,把公主嫁给我,是往一锅好汤里扔了只苍蝇。”
“那你想怎么做?”阿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凌天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全京城读书人眼里的圣地。”
“我要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诉他们,他们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何弘刚端着夜宵走进来,听到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托盘给扔了。
“大……大哥,你……你该不会是要去……国子监吧?”
凌天回头,冲他打了个响指。
“没错!”
何弘的脸瞬间白了。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那是大燕王朝的最高学府,是天下文人的精神殿舍!里面的大儒,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桃李满天下,连皇上都得以礼相待的人物。
去那里闹事?
那不是作死,那是奔着挫骨扬灰去的!
“大哥,三思啊!”何弘哭丧着脸,“国子监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而且国子监祭酒傅山大人,那是太子的老师,德高望重,咱们惹不起啊!”
“谁说我要惹他们了?”凌天一脸无辜,“我是去‘捐资助学’的。”
他拍了拍何弘的肩膀,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你家大哥我,昨天刚从贪官那儿抄了点钱,现在有钱烧得慌。我去给国子监的穷学生们送点温暖,顺便,给他们传授一点人生的经验,这有什么不对?”
看着凌天那不怀好意的笑容,何弘和阿蛮都知道,这所谓的“传授经验”,怕不是要掀了国子监的房顶。
……
第二天,凌天又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这次是更加骚包的亮金色锦袍,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的祥云纹,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和田玉佩,手里依旧摇着那把白玉扇,整个人走在路上,就像一个移动的金元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他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阿蛮,和两个抬着一口大红木箱子的锦衣卫校尉。
国子监。
坐落于京城东侧,朱红高墙,琉璃瓦顶,门口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威严肃穆。
大门敞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充满了神圣而庄严的气息。
当凌天这个金光闪闪的“异类”,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门口时,门口负责洒扫的杂役和进出的学子们,全都停下了脚步,投来诧异的目光。
“站住!来者何人?”一名身穿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学子,皱着眉头拦住了他,“此乃国子监重地,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在他看来,凌天这一身铜臭味的打扮,简直就是对“斯文”二字的侮辱。
凌天用扇子敲了敲手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本官,锦衣卫试百户,凌天。”
他下巴一抬,指了指身后的大箱子。
“听闻国子监的学子们清贫,本官特来捐资助学,还不快快让开?”
“锦衣卫?”那学子脸色一变,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警惕。
在他们这些清高的读书人眼里,锦衣卫就是皇帝的爪牙,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国子监自有朝廷拨款,不劳凌大人费心!”学子义正言辞地拒绝,“大人请回吧!”
“哟呵?”凌天乐了,“给钱都不要?你们读书人,都是靠喝西北风活着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顿时炸了锅。
“竖子!焉敢在此大放厥词!”
“粗鄙武夫,不知礼数!”
“快快将这满身铜臭之人赶出去,莫要污了圣贤之地!”
凌天看着这群义愤填膺的学子,脸上的笑容更盛。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整个国子监前院都能听见。
“本官今天来,一为捐钱,二为讲学!”
“本官要让你们这群读死书的书呆子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学问’!”
讲学?
一个锦衣卫,要来国子监讲学?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和嘲笑。
“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鹰犬爪牙,也配谈‘学问’二字?”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何人在外喧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穿绯色官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博士、助教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国子监祭酒,当朝大儒,太子太傅,傅山。“老师!”
“祭酒大人!”
学子们纷纷行礼,看向傅山的眼神充满了尊敬。
傅山看了一眼场中的凌天,眉头紧紧皱起。对于这个最近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年轻人,他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嚣张到了敢来国子监撒野的地步。
“凌大人,”傅山的声音不怒自威,“老夫不管你因何而来,此地乃清静治学之所,不容喧哗。若无要事,还请回吧。”
“傅大人,本官说了,是来捐资助学的。”凌天笑嘻嘻地一拱手,随即一挥手。
身后的校尉立刻上前,将那口大箱子“哐当”一声打开。
满箱子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十万两白银!”凌天用扇子指着箱子,“本官捐给国子监,改善一下诸位学子的伙食。另外,本官觉得,诸位学子寒窗苦读,甚是辛苦,光学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如这样,从明天开始,由本官亲自来给大家授课!”
“讲什么?”傅山冷冷地问。
“就讲讲,怎么赚钱!”凌天一脸的理所当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最终不还是为了功名利禄?我教你们点实际的,省得你们以后出了仕,两眼一抹黑,连账本都看不懂,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还可以教你们,怎么管理铺子,怎么跟胡人做生意,甚至……怎么经营一家听雨轩那样的销金窟,保证日进斗金!”
“放肆!”傅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天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简直是斯文扫地!无耻之尤!”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把国子监当成什么了?商贾的算学馆?还是培养龟奴鸨母的妓院?
这是对天下文人最恶毒的羞辱!
“傅大人何必生气?”凌天一脸无辜,“圣人也说,食色性也。赚钱吃饭,天经地义。你们读的那些圣贤书,能当饭吃吗?能上阵杀敌吗?”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当”的一声扔在傅山脚下。
“这银子,能!”
“我锦衣卫的刀,能!”
“你们的笔杆子,能吗?”
傅山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生治学,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来人!将这个口出狂言,亵渎圣贤的狂徒,给老夫……给老夫轰出去!”
几个胆大的学子立刻就要上前。
“谁敢!”阿蛮一步踏出,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一股冰冷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那几个学-子腿一软,竟然后退了好几步。
“傅大人,想清楚了。”凌天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本官是奉皇命办差的锦衣卫,你确定要对我动手?还是说,傅大人觉得,这国子监,比皇权还大?”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傅山顿时语塞。
他可以不惧凌天,但他不能不惧皇权。
“你……”
“本官言尽于此。”凌天不再理他,转身对那两个校尉道,“把银子留下,咱们走。”
他走到大门口,又回过头,冲着气得快要昏厥的傅山,露齿一笑。
“傅大人,别忘了,明天辰时,本官会准时来上课。希望到时候,你能把教室给本官准备好。”
说完,他带着人,在国-子监数百名师生那要杀人般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凌天走后,整个国-子监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一个学子悲愤地跪倒在地,冲着孔圣人的牌位嚎啕大哭。
“奇耻大辱!真乃我大燕文坛,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啊!”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此獠不除,天理何在!”
傅山看着地上那箱刺眼的白银,又看看凌天离去的方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倒。
……
半个时辰之内,锦衣卫百户凌天大闹国子监,用十万两白银羞辱祭酒傅山,扬言要教圣贤之徒如何经营青楼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所有听到消息的文官,全都炸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战争!
是粗鄙的武夫,对整个文官集团的公然宣战!
一个时辰后,弹劾凌天的奏折,如同雪片一般,飞进了御书房,堆满了皇帝燕天龙的龙案。
御书房内。
燕天龙看着桌上那座小山似的奏折,又听着赵无极心惊胆战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这小子,真是……每天都能给朕一个‘惊喜’啊。”
赵无极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傅山大人和十几位翰林院的老臣,已经在宫门外跪下了,说……说若不严惩凌天,他们就长跪不起,血溅宫门。”
“哦?”燕天龙放下了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忽然笑了。
“这把刀,朕本来是想让他去砍那些枯枝烂叶的。”
“没想到,他自己倒先奔着大树的根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无极,眼神深邃得可怕。
“传朕旨意,就说……朕知道了。”
“啊?”赵无极一愣,就这?
“然后,把这些奏折,全部送到东暖阁,给凌天看。”燕天龙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让他自己看看,他捅了多大的篓子。”
“让他自己,给朕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