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
永平候李德海,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从午后,到黄昏,再到深夜。
他身上的朝服早已被露水打湿,华贵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青白交加,嘴唇干裂,双膝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可比身体上的折磨更甚的,是心里的屈辱和滔天恨意。
他是谁?
他是永平候!
是跟着先帝南征北战,身上带着十几处伤疤的老臣!
如今,他唯一的儿子被人打断了手脚,扔进了诏狱,他来宫门求见,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被罚跪在此地,像一条狗一样,任由来往的太监宫女指指点点。
陛下那句“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让他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最后的尊严。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他那宝贝儿子活该被打?
想明白他永平候府,在皇帝眼里,连给那个叫凌天的小畜生当磨刀石都不配?
一股血腥气涌上喉头,李德海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喷出血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大内总管赵无极,像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侯爷,跪了一天了,陛下心疼您,让老奴给您送些热汤来。”
赵无极的声音,还是那么不阴不阳,听不出半点情绪。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
李德海看着那碗参汤,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陛下的恩典?
不,这是陛下的羞辱!
是打了他一个耳光,再给他一颗甜枣!
“有劳赵总管了。”李德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还请总管回禀陛下,老臣……想明白了。”
赵无极脸上那菊花般的笑容,终于多了一丝真实。
“侯爷能想明白,那便是最好。陛下说了,侯爷年纪大了,身子要紧,早些回府歇息吧。”
说完,他将食盒放在地上,转身,又如鬼魅般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李德海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下,几乎是被架起来的。
他的双腿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没有喝那碗参汤,只是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那眼神,不再有愤怒,只剩下死寂,和死寂之下,疯狂燃烧的火焰。
凌天!
燕天龙!
你们君臣,给老夫的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不回府。”
李德海被架上马车,虚弱地开口。
“去……去镇北公府。”
……
镇北公府。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镇北公石温,自从被皇帝下旨闭门思过后,整个人便阴沉得可怕。
他面前的火盆里,正烧着一封来自北境的密信。
信上的内容,足以让整个大燕朝堂震动——胡人左贤王,已集结三万铁骑,陈兵于雁门关外,只等他一声令下。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准备用来跟皇帝玉石俱焚的筹码。
可他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会是永平候李德海。
当石温看着被下人搀扶进来,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李德海时,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了然。
“侯爷,受苦了。”石温亲自上前,扶着李德海坐下。
“公爷……”李德海刚一开口,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屈辱和愤怒到了极点的宣泄。
他将今日在宫门外所受的奇耻大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石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因为李德海所经历的一切,他感同身受。
他们这些老臣,这些为大燕流过血、拼过命的勋贵,在皇帝眼里,竟然连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都比不上!
“哭,是没用的。”
等李德海发泄完,石温才冷冷地开口。
“公爷,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李德海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凌天小儿,欺人太甚!陛下更是……更是偏袒至极!长此以往,我大燕的江山,危矣!”
“算了?”石温冷笑一声,“我石温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走到李德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狱里的呢喃。
“侯爷,你我斗了半辈子,也该明白一个道理。”
“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们扶持的太子了。”
“他心里,容不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他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听话的,能替他扫清一切障碍的刀。”
“而那个凌天,就是他选中的刀!”
李德海浑身一震。
石温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对付凌天,是没有用的。你今天打断他一条腿,明天陛下就能给他接上,还赏他一座金山。”
“我们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刀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爷的意思是……”李德海倒吸一口凉气,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不。”石温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狠厉的光芒,“直接对付他,是谋逆。但,我们可以让他自己,砍断自己握刀的手。”
他凑到李德海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凌天小儿,不是喜欢当纨绔,喜欢作死吗?”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让他作一个天大的死!”
“作一个让陛下都保不住他,甚至不得不亲手杀了他,才能平息天下人怒火的死!”
李德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石温的意思。
“公爷是想……借胡人的手?”
“不错!”石温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已收到消息,胡人左贤王蠢蠢欲动。我会再添一把火,让他们南下,兵临城下!”
“到时候,整个京城的安危,都悬于一线!”
“而侯爷你,则需要在朝堂之上,联合所有对凌天不满的官员,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
“就说,是因为他凌天嚣张跋扈,逼反了镇北公,寒了边军的心,才导致北境防线空虚,胡人趁虚而入!”
“一个为了女人,搅得朝堂不宁,逼得功臣离心,最终引来外敌入侵的‘活阎王’……”
“侯爷你说,到了那个时候,天下悠悠众口,黎民百姓,会怎么看他?陛下为了稳固江山,又会怎么处置他?”
李德海听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好毒的计!
这简直是要把凌天放在火上烤,让他万劫不复!
用一场天大的国难,来换凌天一个人的命!
“公爷……此计,会不会太……”
“太狠了?”石温打断他,冷笑道,“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侯爷,你我如今,已是退无可退!”
“要么,眼睁睁看着那凌天小儿踩着我们的尸骨,步步高升,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个清算出局。”
“要么,就跟他,跟那位陛下,赌上这大燕的国运,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德海那张苍老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和石温如出一辙的疯狂。
“好!”
“就按公爷说的办!”
“不就是赌国运吗?”
“老夫,奉陪到底!”
两个被逼到绝路的老狐狸,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最恶毒的同盟。
一张针对凌天,甚至针对整个大燕的惊天大网,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悄然张开。
而此刻的东暖阁。
凌天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张宣纸,看得津津有味。
纸上,是梦仙姑娘用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默写出来的《女则》。
“啧啧,不愧是头牌,这字写得,就是比别人有风骨。”
他一边点评,一边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旁边,阿蛮正在擦拭着她的双刀,对他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公子,您真要把这些东西装订成册啊?”芸儿端着一碗银耳汤,小声问道。
“那当然!”凌天理直气壮,“这可是本官的教学成果,是本官‘作死计划’的丰碑!必须留作纪念!”
就在这时,何弘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大哥!大哥!出事了!”
“什么事,毛毛躁躁的。”凌天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那永平候,在宫门口跪了一天一夜,刚刚才被人抬走!”何弘喘着粗气说道,“听说,陛下就没见他!”
凌天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宣纸,站起身,走到窗边。
皇帝这一手,玩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这已经不是撑腰了,这是在告诉满朝文武,他凌天,就是悬在所有勋贵头上的一把刀。
谁敢惹他,就是跟皇帝作对。
“看来,这京城,要热闹起来了。”凌天喃喃自语。
他知道,永平候这种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
被逼到绝境的狗,才会跳墙。
而被逼到绝境的侯爷,恐怕会做出更疯狂的事。
“大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何弘有些担忧。
“怎么办?”凌天转过身,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
“永平候这块磨刀石,还不够硬啊。”
他拿起桌上那本刚刚收到的《女则》,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看来,我这‘作死计划’,得再升升级了。”
“得给他们一个更大的,联合起来对付我的理由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