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气氛压抑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何弘看着那一摞摞堆得比人还高的奏折,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些奏折,每一本都像一块板砖,上面沾满了文人士子的口水和怒火,随便一本砸下来,都能要了人的半条命。
而现在,这些“板砖”把整个东暖阁的大厅都快堆满了。
大内总管赵无极,捏着兰花指,用拂尘轻轻扫了扫最上面一本奏折的封面,那动作,像是在掸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灰尘。
“凌大人,”他的声音依旧不阴不阳,听不出半点情绪,“陛下说了,这些,都是骂您的。让您好生看看,看完了,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
何弘一听这两个字,差点当场跪下。
这怎么交代?
这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啊!
整个大燕的读书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都想把凌天生吞活剥了!
“大哥……”何弘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而,凌天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优哉游哉地从奏折山里抽出一本,打开,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凌天者,武夫之鄙,鹰犬之爪,口出狂言,亵渎圣贤,以铜臭污学宫,以商贾贱道乱人心……’啧啧,文采不错,就是有点啰嗦。”
他又抽出另一本。
“‘臣,国子监博士李光地,泣血叩请陛下,斩此獠以谢天下文人!’哟,这个刚烈。”
凌天一本接一本地翻着,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像是逛庙会看热闹一般,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看这个!”何弘急得直跺脚。
“看看,当然要看。”凌天将一本奏折扔回书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再说了,这么多人花心思骂我,我不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旁边的阿蛮,依旧在擦拭着她的双刀,对这满屋子的“杀气”恍若未闻,只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知道,他又要开始“表演”了。
“有劳赵总管跑一趟了。”凌天冲着赵无极一拱手,“还请回禀陛下,就说,交代,我今天晚上就写。保证让他老人家满意。”
赵无极那张老菊花般的脸,笑意深了些许。
“那老奴,就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一甩拂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赵无极一走,何弘立刻扑了上来。
“大哥!你到底要写什么交代啊?要不……咱们连夜出城,跑路吧?”
“跑?”凌天白了他一眼,“天大地大,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为什么要跑?”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宣纸。
“不就是认个错吗?”
凌天嘿嘿一笑,那笑容,看得何弘心里直发毛。
“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认错态度特别好。”
……
第二天,太和殿早朝。
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文官队列那边,以国子监祭酒傅山为首,几十名官员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带着同仇敌忾的决绝。
他们今天,就是来逼宫的。
不严惩凌天,他们绝不罢休!
镇北公石温和永平候李德海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冷笑。
他们倒要看看,这一次,皇帝还怎么保那个凌天!
燕天龙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赵无极尖细的嗓音响起。
话音刚落,傅山便一步出列,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本奏!”
他身后,哗啦啦跪倒一大片。
“臣等,附议!”
声势浩大,震得整个太和殿都嗡嗡作响。
燕天龙眼皮都没抬一下。
“讲。”
“陛下!锦衣卫百户凌天,大闹国子监,羞辱圣贤,败坏学风!此等行径,人神共愤!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天下文人之心?”傅山声泪俱下,老迈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请陛下,严惩凌天!”
“请陛下,严惩凌天!”
群臣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燕天龙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群臣。
“诸位爱卿的心情,朕理解。”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在定罪之前,不如先听听,凌天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他给了赵无极一个眼色。
赵无极立刻会意,展开一卷黄绸。
“兹有锦衣卫百户凌天,上奏……”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罪臣凌天,叩见陛下。罪臣生性鄙野,不通文墨,长于市井,只知刀兵与银钱为何物。昨日,罪臣见国子监学子清苦,心生‘善念’,欲以绵薄之力,助其改善生计……”
听到这里,傅山等人的鼻子都快气歪了。
这叫善念?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只听赵无极继续念道:
“然罪臣万万没有想到,此举竟是对圣贤学问之大不敬,是对天下士子之莫大侮辱!罪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铜臭之气污了文人风骨,罪该万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经此一夜,罪臣辗转反侧,方才幡然醒悟。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傲骨,圣贤道有圣贤道的尊严,岂是罪臣这等粗鄙武夫所能理解?罪臣愚钝,罪臣无知,罪臣有罪!”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百死莫赎!不敢求陛下宽恕,只求陛下降下雷霆之怒,严惩罪臣,以正视听,以慰天下文人之心!”
念到这里,赵无极顿了顿,用一种更加微妙的语气,念出了最后一段。
“另,罪臣闻听宫中风言,有议罪臣与七公主殿下婚事者。罪臣惶恐!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天之贵女,而罪臣乃一介粗鄙莽夫,言行乖张,声名狼藉。罪臣连国子监之门都进不对,又岂敢妄想踏入皇家门楣?此等念头,乃是癞蛤蟆妄想天鹅肉,是对公主殿下之最大亵渎!”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罪臣,万万不配!”
奏折念完,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凌天写的?
这认错态度也太好了吧?
不但把自己骂得一文不值,还主动把驸马这块天大的肥肉给推了出去?
就连傅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人家都说自己是癞蛤蟆了,你还能说什么?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寂静。
燕天龙一掌拍在龙案上,霍然起身,脸上布满了“怒气”。
“混账东西!”
他指着殿门的方向,破口大骂,“朕如此看重他,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惹是生非,搅得满城风雨!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群臣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陛下息怒!”
“息怒?朕如何息怒!”燕天龙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他凌天,身为朝廷命官,不知为国分忧,却跑去国子监撒野!斯文扫地!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下方群臣。
“传朕旨意!”
“锦衣卫试百户凌天,言行不端,举止狂悖,有辱官箴,即日起,革去其太子伴读之职!暂停其锦衣卫一切职务!令其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东暖阁半步!”
这个处罚,不可谓不重。
傅山等文官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而,这还没完。
燕天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冰冷地补充道:
“至于他与七公主的婚事……哼!朕的女儿,岂能嫁与此等粗鄙狂徒!”
“此事,就此作罢!往后,谁也不得再提!”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因为此事,直接取消了这门亲事。
这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打了凌天一个耳光!
傅山等人心中狂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他们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李德海与石温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快意。
断了凌天成为驸马的路,就等于砍掉了他一飞冲天的翅膀!
好!太好了!
“陛下圣明!”
傅山领着一众文官,再次跪拜下去,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燕天龙看着下方自以为胜利的群臣,脸上怒气未消,眼底深处,却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一甩龙袖。
“退朝!”
……
东暖阁。
当皇帝的圣旨传来时,何弘整个人都傻了。
“革、革职?闭门思过?婚事……也没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完了……完了……大哥,这下全完了……”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
凌天打开了一坛珍藏的好酒,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
“完什么完?”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这是大喜事啊!”
“来,喝酒!庆祝!”
何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大……大哥,你没发烧吧?官也没了,老婆……呃,公主也没了,这还叫喜事?”
“你懂什么?”
凌天又满上一杯,递给旁边的阿蛮。
阿蛮接过酒杯,脸上是如释重负的浅笑。
凌天捏了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看,我说了吧,这驸马,谁爱当谁当去。”
他转头看向还处在懵逼状态的何弘,心情大好地解释道:
“不用上朝,不用当差,还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这叫‘带薪休假’,懂吗?”
“最重要的是,”凌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不用再担心被绑去当什么劳什子驸马了!”
“这叫什么?这叫计划通!”
“自由了!”
何弘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原来……大哥他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这个?
就在凌天举起酒杯,准备和阿蛮再碰一个,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时。
一名锦衣卫校尉匆匆跑了进来。
“大……大人!”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凌天心情正好,摆了摆手。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一脸为难地说道:
“七公主殿下……在门外。”
“她说……要见您。”
凌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水洒出了几滴。
“谁?”
“七公主,燕玉心。”
“……”
东暖阁内,刚刚还欢快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凌天看了一眼身旁眼神重新变得清冷的阿蛮。
坏了。
忘了这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