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太和殿里死一般的寂静过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却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一个人。
凌天。
他依旧靠在那根盘龙柱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仿佛刚才那场掀翻大燕朝堂的惊天风暴,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之前那些叫嚣着要弹劾他的御史言官,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被凌天多看一眼。
那眼神,躲闪,敬畏,还带着一丝丝的讨好。
开玩笑。
连镇北公都被他当众干趴下了,连三十万边军的饭碗都敢砸,他们这些耍笔杆子的,上去不是送人头吗?
“凌天,你……”
太子燕云启走到他身边,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真是个怪物!”
他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跟做梦一样。
昨天在工坊里,他虽然被火器震惊,但心里始终觉得,要撼动镇北公这棵参天大树,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今天,凌天就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棵树的根给刨了。
“殿下,淡定。”
凌天拍了拍燕云启的肩膀,一副“常规操作,勿六”的表情。
“走吧,戏看完了,该回去补个回笼觉了。”
“补什么觉!”
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大内总管赵无极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那张老脸笑得像一朵菊花。
“凌大人,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御书房,单独召见。”
……
御书房。
燕天龙屏退了所有宫人,连赵无极都守在了门外。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君臣三人。
气氛却比刚才在太和殿还要火热。
“好!好!好啊!”
燕天龙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从龙椅上走下来,绕着那个被打成筛子的步人甲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七星连珠铳,眼神炙热得像是在看一位绝世美人。
“凌天,你真是朕的福星!”
燕天龙一把握住凌天的手,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此等神器,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有了它,我大燕何愁不能开疆拓土,一统天下!”
凌天被他抓得有点疼,龇牙咧嘴地想把手抽回来。
“陛下,您先松手,臣这胳膊快断了。”
“哦哦哦,是朕失态了。”
燕天龙这才松开手,但依旧兴奋地在原地踱步。
“快跟朕说说,这七星连珠铳,造价几何?一个月能造出多少把?”
凌天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PPT汇报”。
“回陛下,这玩意儿的原理不复杂,关键在于膛线和定装弹药。只要工匠足够熟练,材料管够,量产不是问题。”
他伸出五根手指。
“成本嘛,大概五两银子一把。”
“嘶——”
燕云启倒吸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
一把能连发七次、五十步破重甲的神器,居然只卖五两银子?
要知道,一副边军的普通铠甲,造价都不止这个数了!
“便宜!太便宜了!”
燕天龙一拍大腿。
“凌天,你尽管放手去造!要多少钱,朕给你批!”
“别说三万神机营,朕要把禁军、羽林卫,全都换上这玩意儿!”
“陛下圣明。”
凌天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造枪是需要钱的。”
“工匠的工钱,精铁的采买,火药的配制,哪样都离不开银子。工部格物司的账上,现在可是连老鼠都饿得想上吊。”
燕天龙大手一挥。
“钱不是问题!朕刚从左治那老匹夫手里抄了那么多,国库充盈得很!”
“朕给你一道手谕,户部银两,任你支取!”
凌天眼睛一亮。
等的就是这句话!
“谢陛下隆恩!”
他嘴上说着感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笔钱花出花了。
光造枪可不行,还得给工匠们改善伙食,发奖金,建宿舍……科研人员的待遇必须提上去!
“陛下,光有枪还不行。”
凌天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正是苏长春熬夜画出来的红衣大炮设计图。
“臣这里,还有个大家伙。”
“这玩意儿要是造出来,别说胡人了,就是把城墙垒到天上去,也能给它轰平了!”
燕天龙疑惑地接过图纸。
燕云启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图纸上,一尊造型威武的庞然大物跃然纸上,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参数。
“红衣大炮?”
燕天龙念出图纸上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不就是大号的虎蹲炮吗?”
“陛下,这可不是虎蹲炮那种听个响的玩意儿。”
凌天指着图纸上的数据解释道。
“这尊炮,重三千斤,炮长一丈,可发射十斤重的实心铁弹,射程三里!”
“若是装填开花弹,一炮下去,百步之内,人马皆碎!”“三里?!”
燕天龙和燕云启父子俩,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这意味着,大燕的军队可以在敌人弓箭射程之外,就对敌人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攻城?
守城?
野战?
这简直是无敌的存在!
燕天龙死死攥着那张图纸,手都有些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门红衣大炮陈列在城头,胡人的千军万马在三里之外就被轰得灰飞烟灭的场景。
“造!必须给朕造出来!”
燕天龙的声音都变了调。
“凌天,朕命你即刻督造此炮!需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朕也想办法给你摘下来!”
“陛下,造炮比造枪更费钱……”
凌天小声提醒了一句。
“朕说了,钱不是问题!”
燕天龙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是怕朕舍不得花钱吗?”
“朕告诉你,只要能把这两样神器给朕弄出来,别说一个镇北公,就是十个镇北公,朕也不放在眼里!”
说到镇北公,燕天龙脸上的兴奋冷却了几分。
他坐回龙椅,揉了揉眉心。
“今天这事,你虽然占了上风,但石温那老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
燕云启也担忧地说道:“父皇,儿臣也觉得石温不会就此罢手。他手握重兵,万一在北境……”
“他不敢。”
燕天龙冷哼一声。
“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公然造反。”
“不过……”燕天龙看向凌天,“玉心的婚事,倒是可以有个了断了。”
凌天心中一动,拱手道:“全凭陛下圣裁。”
“圣裁个屁!”
燕天龙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朕要是真想把玉心嫁过去,今天在朝堂上就不会由着你胡闹了。”
“朕也是当爹的,哪能真把自己的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之前不过是想用联姻来稳住石温,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燕天龙沉吟片刻,朗声道。
“传朕旨意,镇北公世子石问天,品行不端,德不配位,不堪为皇室之婿。与七公主燕玉心之婚约,就此作罢!”
“另外,镇北公石温,教子无方,于朝堂之上要挟君父,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这道旨意,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
不但婚事黄了,还狠狠地抽了镇北公父子一个大耳刮子。
“陛下英明!”
凌天和燕云启齐声说道。
尤其是燕云启,脸上满是喜色,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凌天心里也松了口气。
总算没白忙活。
“行了,你们都退下吧。”
燕天龙摆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凌天,火器的事,你给朕抓紧了。这是头等大事,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臣,遵旨!”
……
镇北公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镇北公石温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一个亲信模样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查清楚了吗?”
石温的声音沙哑而冰冷。
“回……回公爷,查清楚了。”
亲信颤声答道:“那七星连珠铳,确实是工部格物司一个叫苏长春的工匠所造,图纸……图纸是凌天提供的。”
“凌天……”
石温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瓷片混在一起,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直流,他却浑然不觉。
他戎马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憋屈,这般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三十万铁骑,他赖以生存的赫赫战功,在那个小小的铁管子面前,竟然成了个笑话。
时代变了?
他征战沙场三十年,难道就要被一个黄口小儿用一件妖器,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他不甘心!
“父亲!我们反了吧!”
石问天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皇帝老儿不仁,我们就反了他!凭我们三十万大军,杀进京城,夺了他的鸟位!”
“混账!”
石温猛地站起身,又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石问天脸上。
“蠢货!你以为造反是儿戏吗?”
“那凌天的火器一出,我北境铁骑的优势荡然无存!现在起兵,就是自寻死路!”
石问天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石温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眼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毒蛇般的阴冷所取代。
他不能输。
镇北公府的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皇帝以为,有了几件新式火器,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石温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冷笑。
“太天真了。”
“火器再厉害,能凭空变出粮食吗?能抵御北境的酷寒吗?”
“他想裁军?想削我的兵权?好啊……”
石温转过身,对那名跪在地上的亲信,下达了一道冰冷的命令。
“传我的密令给北境的‘朋友们’。”
“告诉他们,大燕的冬天,快到了。”
“让他们准备好弯刀和战马,南下……打草谷!”
亲信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公爷,这……这是引狼入室啊!”
“闭嘴!”
石温眼中杀机一闪。
“我不是引狼入室,我只是给陛下提个醒。”
“让他知道,这大燕的北境,离了谁都可以,唯独离不开我石家!”
“让他知道,他那些花里胡哨的铁管子,在真正的战争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凌天,你不是想看‘满城尽带黄金甲’吗?”
“很快,我就会让你看到,什么叫真正的……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