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
金漆雕龙宝座上,燕天龙端坐着,脸色晦暗不明。
大殿中央,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御史正唾沫横飞。
“陛下!锦衣卫试百户凌天,狂妄至极!昨日在镇北公府赏菊宴上,公然吟诵反诗‘我花开后百花杀’,此乃谋逆之言!”
“他更纵容手下当众折辱镇北公世子,嚣张跋扈,天理难容!”
“臣请陛下,将此贼子打入诏狱,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臣等附议!”
“凌天目无王法,当诛!”
文武百官群情激愤,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凌天生吞活剥了。
武将首位。
镇北公石温闭目养神,老神在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满朝的喧闹,跟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人群最后方。
凌天靠在一根盘龙柱上,正用小拇指掏着耳朵。
掏完还放在嘴边吹了吹。
燕天龙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气得牙根痒痒。
这小子,昨天刚把天捅了个窟窿,今天上朝居然还能睡眼惺忪。
“凌天。”燕天龙敲了敲龙案,“众卿弹劾你作反诗,你有何话说?”
凌天慢吞吞地走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陛下,臣比窦娥还冤啊。”
“臣就是看那园子里的菊花开得好,随便瞎诌了两句。怎么就成反诗了?”
他指着刚才那个御史。
“照这位大人的意思,以后谁家院子里开花,都得先去御史台报备一下,查查祖上三代有没有谋反的基因?”
那御史气结,指着凌天的鼻子大骂。
“一派胡言!‘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分明是包藏祸心,意图颠覆大燕江山!”
凌天翻了个白眼。
“我穷,我爱财,我做梦想看到满城都是金子,犯哪条大燕律了?”
“你!”御史捂着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群臣也是一阵骚动。
这等无赖说辞,简直有辱斯文!
就在这时,石温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浑厚,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压。
“陛下。”
“老臣戎马一生,为大燕镇守北境三十年,风餐露宿,未敢有半分懈怠。”
“犬子顽劣,受点教训也是应该的。老臣受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
“只是,凌天当众折辱老臣,这事若是传到北境,只怕三十万边关将士会心寒!”
“将士们在冰天雪地里抛头颅洒热血,护卫京城安宁。却看到他们的主帅,被一个黄口小儿这般羞辱。”
“长此以往,军心不稳。若胡人趁机南下,边关危矣!”
大殿内鸦雀无声。
图穷匕见。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用三十万大军,生生压在皇权头上!
燕天龙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龙案下的手握紧了拳头。
石温这老东西,越来越放肆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太子燕云启出列了。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燕天龙点点头。
燕云启转过身,对着石温深深作了一揖。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镇北公劳苦功高,三十万将士确实辛苦。”
“儿臣每每想到将士们在边关吃糠咽菜,抵御严寒,便夜不能寐,心如刀绞。”
石温愣住了。
满朝文武也懵了。
太子这是唱哪出?怎么帮着镇北公说话?
燕云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儿臣昨夜与凌伴读彻夜长谈,商议了一个万全之策。”
“既能保全镇北公的颜面,又能体恤边关将士的辛劳,一劳永逸。”
“哦?”燕天龙来了精神,“太子有何良策?”
燕云启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了凌天。
凌天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太和殿上空。
“臣提议,即日起,裁撤北境边军十五万!”
“镇北公年事已高,满身伤病,也该回京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
轰!
朝堂炸锅了。
疯了!这小子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裁撤十五万边军?
这不是把大燕的北部门户直接向胡人敞开吗!
兵部一个侍郎跳出来,指着凌天破口大骂。
“无知小儿!胡人骑兵天下无双,凶悍异常!没有那三十万铁骑镇守,拿什么挡住胡人的弯刀?拿你那张破嘴吗!”
石温更是怒极反笑。
他死死盯着凌天,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凌天,你当这是过家家吗?裁撤大军,等同于将大燕江山拱手让人!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凌天掏了掏耳朵,一脸不屑。
“胡人骑兵天下无双?那是因为他们没碰上我。”
“别说三十万,给我三万人,我能把那个叫赤那的老小子打得叫爷爷。”
他冲着燕云启挑了挑眉。
“殿下,上货。”
燕云启一拍手。
四个东宫侍卫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沉重的大木箱,走上大殿。砰的一声,箱子落地。
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件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步人甲。铁片翻卷,惨不忍睹。
旁边,整齐地码放着几把泛着冷硬光泽的古怪铁管。
“诸位大人,把眼睛睁大点。”
凌天单手拎起那件破烂的重甲,随手扔在大殿中央。
“这是我大燕边军最坚固的步人甲,刀枪不入。”
“但在五十步外,被这玩意儿打成了筛子。”
他弯腰拿起一把七星连珠铳。
大拇指熟练地拨动击锤。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这叫七星连珠铳。工部格物司最新出品。”
“不用火绳,不怕阴雨。扣一下扳机打一发,连发七次。”
“五十步内,破甲如穿烂纸。”
百官面面相觑,满眼狐疑。
石温盯着那件重甲,瞳孔剧烈收缩。
他打了一辈子仗,对军械再熟悉不过。那甲胄上的破坏力,绝非弓箭和普通火铳所能造成。
切口平滑,穿透力极强。
“一派胡言!”刚才那个兵部侍郎再次叫嚣,“神机营的火铳填装极慢,且极易炸膛。你这烧火棍能连发七次?糊弄鬼呢!”
凌天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爱信不信。太子殿下昨日亲眼所见。”
“要不这样,咱俩去殿外练练?”
“你穿上这身甲,我站五十步外打你七枪。你能活下来,我当场自刎。你要是死了,抚恤金我出。”
那侍郎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凌天没搭理他,拎着连珠铳,径直走到石温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公爷,时代变了。”
凌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语气说道。
“你那三十万铁骑,每年耗费国库数百万两白银。碰上胡人,还得拿人命去填。”
“有了我这火器,随便拉个农夫训练三天,就能把胡人的重骑兵打成马蜂窝。”
“你觉得,大燕还需要养那么多只会骑马砍杀的军爷吗?”
石温的脸,终于变了。
从早朝开始一直维持的从容镇定,此刻荡然无存。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用来要挟皇权、逼迫联姻的底牌。
在这个古怪的铁管子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这叫釜底抽薪!
“你……你这妖器,造价几何?能否量产?”
石温咬着后槽牙,企图找到破绽。
凌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不劳公爷费心。”
“我已经让苏长春日夜赶工了。造价嘛,便宜得很,也就几两银子一把。”
“等装备了三万神机营,我就亲自带兵去北境溜达一圈。顺便把赤那请到京城来喝喝茶。”
龙椅上。
燕天龙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
他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了!
有了这等利器,他就能彻底摆脱武将拥兵自重的局面。大燕的皇权,将空前稳固!
“好!好一个七星连珠铳!”
燕天龙猛地一拍龙案,放声大笑。
“凌天,你立了大功!此物若能量产,大燕何惧胡人!”
“陛下圣明。”
凌天拱了拱手,然后斜眼看着石温。
“公爷,现在您还觉得,您那三十万大军,缺一不可吗?”
石温气血上涌,喉咙里一阵腥甜。
他死死盯着凌天,恨不得生啖其肉。
原本想借早朝逼皇帝赐婚,顺便弄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结果反被将了一军。
连安身立命的兵权,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好……很好……”
石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冲着燕天龙敷衍地拱了拱手。
“老臣身体抱恙,先行告退!”
不顾朝堂礼仪,石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太和殿。背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暴怒。
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