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呛人。
苏长春那张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
只有两排牙齿白得晃眼。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根造型古怪的铁管子。
这玩意儿比大燕现有的火铳长出一截。
尾部还拖着个奇形怪状的木托。
上方卡着一个铁制的转轮。
燕云启被呛得直咳嗽。
他捂着口鼻,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凌天,这就是你说的底牌?”
“一根烧火棍?”
燕云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长春怀里的铁疙瘩。
“就凭这破铜烂铁,你想对付镇北公的三十万边军?”
“你没睡醒吧!”
大燕的军队里也有火器。
神机营那些老掉牙的火铳,打一发得填半天火药。
碰上阴天下雨,直接变成哑巴。
威力还不如弓箭手来得实在。
在燕云启的认知里,对付骑兵,还得靠重甲步兵和拒马。
凌天没搭理他。
他走上前,一把夺过苏长春手里的铁管。
入手颇沉。
黄铜和精铁打造的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做工比之前粗糙的试验品精良太多了。
“老苏,定型了?”
苏长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大人,全按您的图纸打造的。”
“枪管内刻了您说的那个什么……膛线!”
“火药配方也改良了,颗粒化处理,燃烧更充分。”
“这个转轮弹仓,能一次装填七发定装纸壳弹!”
苏长春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乱飞。
“不用火绳!”
“用燧石击发!”
“扣一下扳机,打一发!”
燕云启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膛线,什么燧石,什么定装纸壳弹。
他一句也没听懂。
“吹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
燕云启冷哼一声。
“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靠的是战马和弯刀。”
“这玩意儿打一发还得填半天药,骑兵早冲到跟前把你的脑袋砍下来了。”
凌天把七星连珠铳扔回给苏长春。
“光说不练假把式。”
“老苏,给太子殿下开开眼。”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大人,时代变了。”
苏长春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转身跑回工坊。
不多时,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抬出一具套着重甲的假人。
那是大燕边军骑兵最常穿的步人甲。
铁片层层叠叠,坚固异常。
假人被竖在五十步开外。
苏长春熟练地从腰间的牛皮袋里掏出几个纸筒。
咬破一端。
将火药和铅弹塞进转轮弹仓。
动作麻利,一气呵成。
装填完毕,他端起连珠铳,将木托抵在右肩。
闭起左眼。
枪口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重甲假人。
燕云启双手抱胸,满脸不信邪。
五十步。
就算是军中最精锐的弓箭手,用尽全力拉开强弓,射出的破甲箭,顶多也只能在步人甲上留个白印。
这根烧火棍能有什么用?
苏长春扣动了扳机。
“砰!”
火光喷吐。
白烟腾起。
刺耳的枪声震得燕云启耳朵里嗡嗡直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苏长春大拇指一拨击锤。
转轮转动。
再次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接连不断的枪声在院子里回荡。
火光连成一线。
七发子弹,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倾泻而出。
燕云启的嘴巴越张越大。
他死死盯着五十步外的那个重甲假人。
假人身上爆开一团团火花。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碎裂声。
厚重的步人甲被打得千疮百孔。
铁片乱飞。
“咔嚓”一声脆响。
支撑假人的木桩被生生打断。
假人倒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院子里鸦雀无声。
燕云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快步跑到那具倒地的假人面前。
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那些弹孔。
步人甲被彻底打穿了。
铅弹不仅击穿了铁甲,还深深嵌进了里面的木头里。
甚至有两发子弹直接穿透了木头,从背面飞了出去。
这等穿透力。
这等射击速度。
这等威力。
燕云启只觉得头皮发麻。
刚才站在那里的如果是镇北公的重甲骑兵。
面对的如果不是一把连珠铳,而是一千把,一万把……
燕云启打了个寒颤。
三十万铁骑?
在这玩意儿面前,那就是三十万个活靶子!
什么冲锋陷阵,什么铁骑无敌。
全都是笑话!
“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燕云启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飘。
凌天走过来,一脚踩在破烂的重甲上。
“这叫科技,懂不懂?”
“你眼里高不可攀的三十万边军,在我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钱管够,老苏能把这玩意儿武装到每一个士兵手里。”
“到时候,别说三十万,就是三百万胡人铁骑,也得乖乖在城墙外面唱征服。”
燕云启转过头,死死盯着凌天。
眼神里充满了狂热。
他一把抓住凌天的胳膊。
“这东西,能造多少?”
“造价几何?”
“多长时间能装备全军?”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他已经完全抛弃了刚才的轻视。
这根本不是烧火棍。
这是大燕称霸天下的神器!
凌天抽回胳膊,拍了拍燕云启的肩膀。
“殿下,别激动。”
“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有个致命的缺点。”
燕云启急切地问。
“什么缺点?”
“费钱。”
凌天叹了口气。
“精铁要钱,火药要钱,工匠的工钱更得给足。”
“就老苏手里那一把,造价抵得上十副重甲。”
“想量产?”
“把国库卖了都不够。”
燕云启脸上的狂热退去不少。
大燕国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他比谁都清楚。
别说造枪了,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那怎么办?”
“难道眼睁睁看着这等神器蒙尘?”
燕云启急得直搓手。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凌天打了个响指。
“左治那个老王八蛋被抄了家,但他手底下的那些贪官污吏,肥得流油。”
“咱们一家一家抄过去,还愁没钱造枪?”
燕云启连连点头。
“对!抄家!父皇把黑料库的权限都交给你了,你想抄谁就抄谁!”
“谁敢阻拦,我带东宫卫队去平了他!”
为了这七星连珠铳,太子殿下也是拼了。
“光有枪还不行。”
凌天转头看向苏长春。
“老苏,我让你弄的那个‘大家伙’,进度怎么样了?”
苏长春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大人吩咐的,小人哪敢怠慢。”
“已经铸出了一门样炮,正在后院试炮呢。”
“要不要去看看?”
燕云启一听还有更厉害的,眼睛又亮了。
“走走走!赶紧去!”
三人穿过工坊,来到一处宽阔的后院。
后院被高高的围墙围着。
正中央,摆着一尊庞然大物。
青铜铸造的炮身,长达一丈。
架在两个巨大的木轮上。
炮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择人而噬的煞气。
几个工匠正拿着长长的刷子,清理炮膛。
“红衣大炮。”
凌天拍了拍冰凉的炮身。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之神。”
燕云启围着大炮转了两圈。
这玩意儿比神机营的虎蹲炮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大铁疙瘩,能打多远?”
苏长春挺起胸膛,傲然答道。
“回殿下,装填十斤重的实心铁弹,能打三里地!”
“若是换成开花弹,方圆十丈之内,人畜不留!”
三里地!
燕云启倒吸一口凉气。
这意味着,敌人的弓箭手连大燕士兵的影子都看不到,就会被炸成肉泥。
攻城拔寨,野战冲锋。
无敌的存在!
“试一炮!”
燕云启迫不及待地下令。
“本宫要亲眼看看这战争之神的威力!”
苏长春看向凌天。
凌天点了点头。
“装填开花弹。”
工匠们忙碌起来。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推入一颗圆滚滚的铁球。
最后插入引信。
苏长春举起火把,点燃了引信。
“捂住耳朵!”
凌天大喊一声。
引信快速燃烧,“哧哧”作响。
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死死捂住耳朵。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后院的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
炮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光和浓烈的白烟。
红衣大炮在巨大的后坐力下,向后倒退了数尺。
铁弹呼啸而出。
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狠狠砸在三百步外的一座假山上。
没有沉闷的撞击声。
只有更加猛烈的爆炸。
碎石穿空。
尘土飞扬。
那座高达三丈的假山,被硬生生削平了一半。
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砸得周围的地面坑坑洼洼。
燕云启放下捂着耳朵的手。
他看着远处那座惨不忍睹的假山。
又看了看身边还在冒烟的红衣大炮。
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威力,说是天罚也不为过啊!
镇北公?
石温?
三十万铁骑?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全都是渣渣!
“凌天……”
燕云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
“有这等神器在手,你还怕什么石温?”
“直接把大炮拉到他镇北公府门口,看他还敢不敢提联姻的事!”
凌天翻了个白眼。“殿下,暴力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们要以德服人。”
燕云启指着那堆碎石。
“你管这叫以德服人?”
“当然。”
凌天咧嘴一笑。
“武德充沛,也是德。”
他走到红衣大炮前,摸着滚烫的炮身。
“石温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大燕离不开他的三十万边军,所以才敢如此嚣张。”
“那我就让他看看,大燕的底气到底在哪。”
“明天早朝,肯定会有人拿今天赏菊宴的事弹劾我。”
“石温也一定会借机发难,逼皇上表态。”
凌天转头看向燕云启。
“殿下,明天早朝,你配合我演一出戏。”
燕云启连连点头。
“没问题!你说怎么演就怎么演!”
有了这大炮和连珠铳,燕云启现在底气十足。
连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嚣张起来。
凌天凑到燕云启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燕云启听着听着,眼睛瞪得滚圆。
“这招太损了吧?”
“石温那老家伙要是知道真相,非得吐血不可!”
“对付老狐狸,就得用损招。”
凌天伸了个懒腰。
“走吧,回宫。”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给镇北公上点强度!”
夕阳西下。
红衣大炮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预示着大燕的朝堂,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而远在城外的镇北公府里。
石温正坐在书房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他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
凌天,你欺人太甚!
明天早朝,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经拉开帷幕。
谁主沉浮,尚未可知。
凌天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图纸。
那是苏长春昨晚刚弄出来的。
比红衣大炮更狠的玩意儿。
希望石温那老骨头,能扛得住这第一波惊喜。
不然,后面准备的大餐,可就没机会上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秋意渐浓。
杀机暗伏。
……
次日清晨。
太和殿外,百官云集。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站在最前面的镇北公石温。
以及那个打着哈欠,慢悠悠走上玉阶的锦衣卫试百户。
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