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几个人缩手缩脚地走进东暖阁。
凌天正咬着芸儿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李长青哪敢坐,急得直拍大腿。
“凌大人,下官无能,连个衙门大门都进不去。”
“兵部那帮老吏,把户籍账册锁得死死的,说没有前任主事的印信,谁来都不好使。”
“工部那边更过分,直接把下官的桌椅给搬到茅房旁边去了!”
凌天咽下嘴里的馒头,喝了一口粥。
他昨晚在那个密室里,翻看了一夜的卷宗。
大燕朝堂上这些官员的底细,他现在比谁都清楚。
“何弘。”凌天喊了一声。
何弘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雁翎刀。
“大哥,要砍谁?你发话!”
凌天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宣纸,拍在桌上。
“去一趟兵部,找那个叫赵德柱的员外郎。”
“告诉他,德元二十五年,他小舅子在城南强占民田打死人的事,京兆尹那里的案卷烧了,但我这儿有备份。”
李长青瞪大了眼睛。
凌天又抽出一张纸,递给另一个新官。
“你去工部,找那个姓孙的郎中。”
“你就问他,去年修缮广渠门城墙,那批不翼而飞的青砖,是不是铺到他老家修祠堂去了。”
几个新官面面相觑。
这些都是陈年旧账,连御史台都查不出来的烂账,凌天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还愣着干什么?”凌天把碗一推,“去啊。”
“他们要是还不交权,就让他们自己去诏狱底层选个单间。”
李长青如获至宝地接过宣纸,双手直哆嗦。
有了这些把柄,那帮老油条还不乖乖磕头叫爷爷!
“下官这就去办!”
几个人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何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大哥,你从哪弄来这些神仙玩意儿?”
凌天斜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去盯着点,谁敢炸刺,直接拿人。”
何弘缩了缩脖子,提着刀跑了。
院子里清静下来。
芸儿收拾完碗筷,端着木盆去后院洗衣服。
凌天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房补个回笼觉。
刚推开门,一阵劲风袭来。
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擦着他的鼻尖,钉在了门框上。
凌天连躲都没躲,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窈窕身影,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来回打磨着另一把短刀。
是阿蛮。
她今天没有易容成“表弟阿满”的样子,恢复了原本的女儿身。
长发高高束起,紧身的衣物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那张冷艳的脸上,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你要去哪?”凌天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阿蛮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不停。
“杀人。”
“杀谁?”
“左治。”
凌天收起随意的姿态,直视着她。
“左治已经被抄家革职,赶出京城了。”
“但他还没死。”阿蛮停下手里的动作,“当年定南侯府满门抄斩,就是他一手策划。”
“他不死,我睡不着。”
她站起身,将短刀插进腰间的刀鞘,抓起桌上的包袱就要往外走。
凌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不能去。”
阿蛮用力挣脱,但凌天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手!”
“你疯了!”凌天压低声音吼道,“左治虽然落魄,但他经营几十年,手底下的死士暗卫不知凡几。”
“你单枪匹马去杀他,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阿蛮的眼圈红了。
“你不要管我!”
她抽出另一把短刀,抵在凌天的胸口。
“这是我的家仇,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你放开我,大不了就是一死!”
凌天看着胸口那把锋利的短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抵在皮肤上。
阿蛮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
“你干什么!”
凌天步步紧逼,将她逼到墙角。
“你以为死很容易吗?”
“你死了,定南侯府的冤屈谁来洗刷?”
“你师父把你养这么大,教你一身武艺,就是让你去送人头的?”
阿蛮的后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退无可退。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凌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眼睁睁看着仇人逃出生天,我做不到!”
凌天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了一起。
阿蛮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说了,他跑不掉。”
凌天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我要的,不是他一条命。”
“我要他身败名裂,我要他背后所有的势力土崩瓦解。”“我要定南侯府的案子,堂堂正正地翻过来,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乱臣贼子!”
阿蛮呆呆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深邃和狂热。
“你……你真的能做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凌天松开手,顺势拿过她手里的短刀,扔在桌上。
“左治离京,只是第一步。”
“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肯定会去联系他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同党。”
“我们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
阿蛮低下头,咬着嘴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像个幽灵一样活在黑暗里。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愿意把她的仇恨,当成自己的责任。
凌天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别哭了,丑死了。”
阿蛮破涕为笑,狠狠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才丑!”
凌天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揽进怀里。
阿蛮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安静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包围。
“以后,不许再做这种傻事。”凌天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温柔了几分。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谁也拿不走。”
阿蛮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外,芸儿端着洗好的衣服路过。
看到虚掩的房门里,两个人抱在一起。
小丫头脸一红,赶紧捂着眼睛跑开了。
……
兵部衙门。
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喝着上好的雨前龙井。
几个老书吏围在旁边,有说有笑。
“赵大人,那个新来的李主事,这会儿估计正躲在茅房里哭呢。”
“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咱们兵部指手画脚。”
赵德柱得意地吹了吹茶叶。
“年轻人嘛,总要吃点苦头,才知道这官场的水有多深。”
“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来求咱们。”
话音刚落,衙门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长青带着几个锦衣卫校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赵德柱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带兵器闯入兵部重地,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李长青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
“赵员外郎,本官来,是想跟你借点东西。”
“借什么?”
“借你小舅子的人头一用。”
赵德柱猛地站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长青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宣纸,抖得哗啦作响。
“德元二十五年,城南张家庄,你小舅子看上了张老汉的十亩水田。”
“张老汉不卖,你小舅子就带着家丁,把人活活打死,还把尸体扔进了护城河。”
“这事儿,京兆尹的案卷烧了,但你当时给京兆尹送的三千两银子的票根,可还在钱庄的暗账里记着呢。”
赵德柱的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额头上的冷汗,刷刷地往下掉。
周围的老书吏们,全都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跟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你……你从哪弄来的这些……”赵德柱声音发颤,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长青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凌大人说了,你要是现在交出账册印信,滚回老家种地,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
“你要是不识抬举,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上。”
赵德柱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我交!我全交!”
“求李大人高抬贵手,求凌大人留条活路啊!”
这一幕,在工部、户部等各个衙门,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油盐不进的老油条。
在凌天精准的降维打击下,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不到半天时间,新上任的官员们,就顺利接管了所有的职权。
整个京城的官场,再次被凌天的手段震慑。
没有人知道,他手里到底还捏着多少人的把柄。
所有人路过东暖阁的时候,都忍不住加快脚步,生怕被那个活阎王盯上。
……
城外,三十里。
一座破败的城隍庙里。
左治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花白,再也没有了往日左相的威风。
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
“相爷,京城那边传来消息。”面具人声音沙哑。
“凌天用雷霆手段,帮那些新官拿下了实权。”
“陈家也被彻底废了。”
左治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好一个凌天,好一个燕天龙。”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玩得真是溜啊。”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真以为把我赶出京城,就算赢了吗?”
“大燕的根基,早就被我蛀空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递给面具人。
“去幽州,找胡人首领赤那。”
“告诉他,我答应他的条件,可以兑现了。”
面具人接过令牌,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
左治看着庙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凄厉的冷笑。
“凌天,你不是能打吗?”
“你不是会算计吗?”
“我看你能不能挡得住,胡人的十万铁骑!”
风,越来越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场席卷整个大燕的暴风雨,正在悄然酝酿。
而身在京城的凌天,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
阿蛮坐在一旁,削着苹果。
岁月静好。
但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宁静背后看不见的旋涡,才是最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