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夜风微凉。
赵无极躬着身子,送凌天走出殿门,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胖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他看着凌天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往上冒。
妖孽!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入宫几十年,他见过太多权谋争斗,见过太多狠辣手段。
可像凌天这般,谈笑间,便将一位权倾后宫的贵妃,连同其背后的家族,乃至其子嗣的未来,一并算计得干干净净,死无葬身之地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最可怕的是,这妖孽做完这一切,脸上还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赵无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凌小旗,请留步。”
就在凌天准备回东暖阁时,赵无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天回头。
“陛下,请您再进去一趟。”赵无极的语气,比刚才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御书房内,被踹翻的香炉已经被收拾干净,但空气里,依然残留着一丝血腥味和香灰的焦糊味。
燕天龙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开口。
“你,就不怕吗?”
凌天知道他在问什么。
“怕什么?”凌天反问。
“怕朕……卸磨杀驴。”燕天龙缓缓转过身,一双龙目,死死地锁住凌天,“今日,你能教朕如何废掉一个贵妃。他日,你是不是也能教别人,如何……废掉一个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
空气,再一次凝固。
赵无极跪在殿角,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尊石像。
这是帝王最深处的猜忌和试探。
答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凌天却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陛下,您说笑了。”
他上前两步,走到燕天龙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那副舆图。
“微臣只是您手里的一把刀。刀本身,是没有思想的。”
“是您想砍柴,它就去砍柴。是您想杀人,它就去杀人。”
“今天,您想清理门户,微臣就递上了打扫的法子。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舆图上,那代表着京城的小小一点。
“再说了,这天下是您的。微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只是这舆图上的一粒尘埃。尘埃,如何能撼动江山?”
这番话,既是表忠,又是自谦。
将自己彻底放在了“工具”的位置上,打消了帝王的猜忌。
燕天龙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眼中的冰冷和猜疑,才缓缓褪去,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小子……真是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今日之事,你居首功。”
“朕不能再给你升官了,再升,你就真成那出头的椽子,朕也护不住你。”
“赏你金银,又显得太俗。”
燕天龙沉吟了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你,跟朕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走到了龙椅之后,在一面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墙壁上,轻轻一按。
“轰隆隆……”
墙壁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条深邃幽暗的密道。
赵无极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满是骇然。
那条密道……他侍奉陛下这么多年,竟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陛下,竟然要带凌天进去!
这代表的,是何等的信任!
“陛下,这……”凌天也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
“少废话,跟上。”
燕天龙率先走了进去,凌天紧随其后。
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赵无极惊骇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密道不长,两侧点着长明灯,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石室。
四周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
书架上,放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卷卷用明黄色丝带捆扎好的卷宗。
每一卷卷宗上,都贴着一个标签。
“吏部尚书,关上明,德元二十三年科举舞弊案始末……”
“户部侍郎,钱有道,江南盐税贪墨案密证……”
“定国公,徐骁,私屯兵甲三千,图……”
“凌振雄……”
凌天的目光,甚至在其中一个卷宗上,看到了自己便宜老爹的名字。
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
这里,是皇帝的黑料库!
是大燕王朝所有达官显贵,从开国至今,所有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秘密!
这,才是燕天龙真正掌控朝堂的底牌!
“很惊讶?”燕天龙看着凌天的表情,很满意。
“这里,才是大燕真正的‘镇国神器’。”
他随手抽出一卷,扔给凌天。
“打开看看。”
凌天打开,上面记录的是一位前朝大将军,如何与敌国暗通款曲,最终被先帝以“暴毙”的名义,秘密处决的全过程。人证、物证、时间、地点,详尽到令人发指。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子,也是一样。”
燕天龙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冷酷的禅意。
“他们能辅佐朕,治理天下。也能架空朕,窃取江山。”
“所以,为君者,必须要有自己的手段。”
他看着凌天,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之前问朕,什么是‘屠龙之术’。”
“这就是!”
“真正的龙,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个。而是那些盘踞在朝堂之上,枝繁叶茂,党同伐异,足以威胁皇权的世家、权臣!”
“屠龙,就是屠掉这些‘龙’!”
“朕今日带你来,就是要把这最高明的‘屠龙之术’,传给你!”
燕天龙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从今天起,这个地方,除了朕,只有你能进!”
“这些卷宗,你可以随意查阅!”
“朕要你,做朕最锋利,最隐秘的那把刀!帮朕,将那些心怀不轨的‘龙’,一条一条,全都斩尽杀绝!”
“朕要这朗朗乾坤,这万里江山,真真正正,只在朕一人之手!”
凌天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知道,这才是皇帝给他的,最顶级的赏赐!
比金钱、官位、权势,要珍贵一万倍的……信任和底牌!
“微臣……领旨!”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
从密室出来,已经是三更天。
凌天谢绝了赵无极派小太监护送的好意,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东暖阁的路上。
夜风吹在脸上,让他那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皇帝的黑料库……
屠龙之术……
他感觉自己,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权力世界。
“吱呀——”
推开东暖阁的院门,一豆灯火,还在亮着。
芸儿趴在桌上,似乎是等他等得睡着了。
桌上,还温着一碗粥,两个馒头。
听到动静,芸儿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凌天,睡眼惺忪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公子!您回来了!”
她连忙起身,跑过来帮凌天脱下外袍,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奴婢……奴婢听说,宫里出了大事……贵妃娘娘她……”
小丫头吓得声音都在抖。
“没事了。”
凌天揉了揉她的脑袋,坐在桌边,端起那碗还有些温热的粥,大口喝了起来。
一碗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白日里的杀伐决断,密室里的心惊肉跳,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
这里,才是他的港湾。
“公子,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打水洗漱。”芸儿心疼地看着他。
“嗯。”
凌天靠在椅子上,看着芸儿忙碌的娇小身影,眼皮越来越沉。
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等芸儿端着热水回来时,凌天已经靠在椅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轻轻地走过去,拿过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烛光下,少年沉睡的脸庞,没有了白日的锋芒和算计,显得安静而祥和。
芸儿痴痴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京城,就已经炸开了锅。
陈贵妃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七皇子被圈禁!
陈氏一族,被追夺所有封号,三代不得入仕!
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滚滚天雷,劈得满朝文武,外焦里嫩。
所有人都傻了。
谁也没想到,这场由锦衣卫小旗凌天掀起的风暴,最终会以如此惨烈,如此决绝的方式收场。
陈家,这个在大燕显赫了近百年的外戚世家,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彻底从历史上抹去!
而那个始作俑者,凌天,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据说,昨夜被陛下密召,在御书房待到了深夜!
一时间,凌天在朝臣心中的形象,变得愈发神秘和恐怖。
“魔星!”
“活阎王!”
“千万不能惹!”
这成了所有官僚的共识。
而就在整个京城都因为这件事而议论纷纷时,东暖阁,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几个刚刚走马上任,穿着崭新官服,脸上却带着几分焦急和惶恐的新任官员,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院子门口。
为首的,正是新任的兵部职方司主事,李长青。
“凌大人!凌大人!出事了!”
何弘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皱了皱眉。
“嚷嚷什么!我大哥还在休息!”
李长青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礼数了。
“大人恕罪……实在是十万火急啊!”
“我们……我们昨天拿着吏部的公文去各部司交接,结果……结果人家根本不认啊!”
另一个官员也哭丧着脸附和道:“是啊!那些老油条,阳奉阴违,把我们当猴耍!账册不交,公房不让,还说……还说我们是走了凌大人的门路,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不服!”
“我们这……这根本没法开展差事啊!”
何弘一听,火气也上来了。
“他娘的!反了他们了!陛下的任命,吏部的公文,他们也敢不认?!”
就在这时,凌天的声音,从屋里懒洋洋地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