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凝滞如铁。
那块染血的白绫,就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每一个血字都散发着怨毒与疯狂。
燕天龙的胸膛剧烈起伏,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暴怒与无力。
他死死地盯着凌天。
那眼神,不再是欣赏,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混杂着杀意、猜忌和最后一丝求助的复杂情绪。
“凌天。”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座山,压在了凌天的头顶。
怎么办?
杀了凌天,给贵妃一个交代,平息这场风波?
这是最简单,也是燕天龙此刻最想做的选择。
只要凌天死了,他就可以将所有罪责推到这个“奸臣”身上,他依然是那个圣明的天子,陈贵妃也能得到一个“清白”。
赵无极跪在一旁,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他知道,这是凌天入宫以来,最凶险的一刻。
帝王一念,便是生死。
凌天却笑了。
他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染血的白绫,拿在手里掂了掂,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陛下。”
凌天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您是想当一个被臣子和后妃拿捏的傀儡,还是想当一个言出法随,执掌生杀的真龙天子?”
“放肆!”
燕天龙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你这是在教朕做事?!”
“微臣不敢。”
凌天将那块白绫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微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抬起头,直视着暴怒的皇帝。
“贵妃娘娘这一手,玩得很高明。她这不是在寻死,她这是在‘道德绑架’。”
“她用自己的命,用列祖列宗的牌位,用天下人的悠悠之口,给您出了一个死题。”
“您要是罚了微臣,就等于承认您错了,您被一个臣子蒙蔽了。以后,谁还会敬畏您?”
“您要是不罚微臣,她就死在太庙。您就背上一个‘逼死宠妃,昏庸无道’的千古骂名。那些言官御史,会把您的脊梁骨都戳断!”
凌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燕天龙心中最深的恐惧。
是啊,他现在就是进退两难。
“那依你之见,朕该如何?!”燕天龙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简单。”
凌天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想掀桌子,那咱们就帮她把这桌子,掀得更彻底一点。”
“说!”
“第一,立刻封锁太庙,任何人不得进出。她想演戏,可以,但不能有观众。”
凌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不是穿孝服吗?她不是在列祖列宗面前哭诉吗?好啊!她这是大不敬!是惊扰祖宗安宁!这在《大燕律》里,是什么罪名,陛下比我清楚。”
燕天龙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自己怎么就钻进了“家事”的牛角尖里?
穿着孝服去太庙,这本身就是泼天的大罪!这不是告状,这是诅咒!
“第三。”
凌天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不是写血书吗?陛下,您也写。”
“朕也写?”燕天龙一愣。
“对。您写一道‘罪己诏’。”
“什么?!”燕天龙和赵无极同时惊呼出声。
皇帝写罪己诏,那不是向天下承认自己错了?
“陛下别急,听我说完。”
凌天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道罪己诏,不是向天下人认错,而是写给列祖列宗看的。”
“您就写,您罪在‘治家不严,管教无方’!罪在‘太过纵容,以致后妃骄横,竟敢身着孝衣,擅闯太庙,惊扰先灵’!”
“您要写得声泪俱下,痛心疾首!您要告诉列祖列宗,您愧对他们,养出了这么一个无法无天,不知礼数的女人!”
“您还要在罪己诏里说,为了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为了严明家法,您决定……”
凌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将陈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其子燕子昂,圈禁宫中,闭门思过!其家族,虽已流放,但其罪当诛,当追夺其所有封号,三代之内,不得入仕!”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御书房内炸响。
赵无极听得浑身发抖,看向凌天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个魔鬼!
太狠了!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贵妃想用自己的死,换取家族的最后一丝体面和对凌天的报复。
凌天这一招,却是直接釜底抽薪,不仅让她死得毫无价值,还要把她整个家族,连同她的儿子,一起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她不是想当烈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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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天龙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本以为凌天是把锋利的刀。
现在才发现,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一把淬了剧毒,能将人连皮带骨都化成浓水的妖刃!
“好……”
许久,燕天龙才吐出一个字。
“好!”
他猛地一拍龙案,脸上的暴怒和无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快意!
“好一个‘罪己诏’!好一个‘治家不严’!”
“赵无极!”
“奴……奴才在!”
“传朕旨意!金吾卫立刻封锁太庙,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传朕旨意!召宗人府宗正、礼部尚书,立刻入宫!”
“笔墨伺候!朕要亲笔,给列祖列宗,写一道……请罪的折子!”
燕天龙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他被陈贵妃逼到了绝路,而凌天,却为他指出了一条通往地狱,却能将所有敌人都拖下去的血路!
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朕不义!
……
太庙。
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陈贵妃一身素白孝服,跪在历代先皇的牌位前,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决然。
她手中,藏着一柄锋利的金簪。
那是当年皇帝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她在等。
等皇帝来。
等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看到那封血书,等他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会当着他的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质问他的无情,控诉他的不公。
然后,用这支金簪,刺入自己的咽喉。
她要用自己最滚烫的血,溅在这太庙之内,成为燕天龙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
她仿佛已经看到,凌天被五马分尸,她的家族被平反,她的儿子,在朝臣的拥护下,离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更近一步……
她笑了,笑得凄美而疯狂。
脚步声响起。
来了!
陈贵妃心中一喜,缓缓转过头,准备迎接那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然而,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身穿龙袍的燕天龙。
而是大内总管赵无极。
以及他身后,两个身穿官服,面色铁青的老臣——宗人府宗正和礼部尚书。
更远处,是无数身披甲胄,手持长戈的金吾卫,将整个太庙围得水泄不通。
陈贵妃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情况,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贵妃娘娘。”
赵无极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陛下有旨。”
陈贵妃心中一沉,但还是强作镇定,她不信,到了这个地步,皇帝还敢对她怎么样。
她挺直了腰杆,冷冷地说道:“本宫现在,只想见陛下。”
“娘娘很快就能见到陛下了。”
赵无极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冷宫。”
“你说什么?!”陈贵妃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赵无极没有回答她,而是展开了手中的一卷黄绫,用他那独特的,唱戏般的嗓音,高声宣读起来。
那不是圣旨。
那是一篇祷文,一篇皇帝写给列祖列宗的“罪己诏”。
“……朕躬德不修,治家无方,致使后宫陈氏,心生怨怼,行止悖乱,竟以孝衣之身,污太庙之净土,惊先帝之英灵……”
“……朕心愧然,夜不能寐,愧对高祖,愧对列宗……”
“……为正国法,为肃家规,朕今日告于祖宗之前,将罪妇陈氏,废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无诏不得出!”
“……其子燕子昂,骄纵无礼,圈禁于宫,日诵《孝经》百遍,以思其过!”
“……其罪臣之家,虽已伏法,然余孽之心不死,当追夺其历代所有封号,其族人三代,永不录用!”
“……朕以此告慰先灵,望祖宗鉴之!”
赵无极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庙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逾千钧的铁锤,狠狠地砸在陈贵妃的心上。
她呆呆地听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
废……废为庶人?
打入冷宫?
儿子被圈禁?
家族永不录用?
这……这怎么可能?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她用尽一切,赌上性命,不是为了这个结果!
她是要当悲壮的烈女,不是要当惊扰祖宗,连累全族的千古罪妇!
“不……这不是真的……你们骗我!”
她疯了一样地尖叫起来,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分贵妃的仪态。
“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他爱我!他明明是爱我的!”
宗人府宗正上前一步,老脸上满是厌恶和冰冷。
“罪妇陈氏!擅闯太庙,惊扰先灵,已是死罪!陛下念在往日情分,留你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礼部尚书更是痛心疾首地指着她。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你这毒妇,不但害了自己,还险些毁了陛下的清誉,毁了大燕的国本!死不足惜!”
“来人!”赵无极一挥手,声音尖利。
“将罪妇陈氏,拖出去!换上囚衣,押入冷宫!”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架起了陈贵妃。
“不!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他!”
陈贵妃疯狂地挣扎着,那支被她藏在袖中的金簪,也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无极走过去,弯腰捡起金簪,用丝帕擦了擦,递给身后的宗正。
“宗正大人,此物,连同那封血书,皆是罪妇陈氏意图行刺、构陷君父的铁证,还请您,录入宗卷,昭告天下。”
宗正接过金簪,郑重地点了点头:“总管放心,老夫,必当秉笔直书,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毒妇的真面目!”
“不——!!!”
听到“铁证”、“昭告天下”几个字,陈贵妃终于彻底崩溃了。
她知道,她完了。
她不但输了,而且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她从一个企图用死亡来绑架皇权的悲情角色,变成了一个意图行刺君父,构陷皇帝的乱国妖妇。
她这一生,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凌天!
是那个少年!
是他在背后,给皇帝出了这个毒计!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陈贵妃眼前一黑,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晕死过去。
赵无极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拖出去的陈贵妃,转身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出了太庙。
外面,阳光正好。
赵无极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那张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敬畏。
这个凌天,不是人。
是妖孽。
是能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让帝王都为之疯狂的……绝世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