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风一吹,仿佛还能卷起七皇子燕子昂留下的几分屈辱和不甘。
人群渐渐聚拢,又渐渐散开,只留下几句关于皇家兄弟阋墙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消散无踪。
太子燕云启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但那微微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储君的雷霆之威。
那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快感。
“我……以前从未如此。”燕云启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凌天落后他半步,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刚看完一场好戏的闲散模样。
“殿下,鸡蛋总是要打破的。”
“有的需要轻轻敲,有的嘛……”凌天咧嘴一笑,“就需要找块大石头,狠狠砸下去,动静越大越好。”
燕云启怔了怔,随即苦笑。
好一个“砸鸡蛋”的道理。
粗俗,却又该死的贴切。
他看着凌天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父皇让凌天做自己的伴读,究竟是让他陪自己读书,还是……教自己如何做这天下的主人?
……
御书房。
皇帝燕天龙正在批阅奏折,大内总管赵无极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当太子和凌天一前一后走进来时,燕天龙连头都没抬。
“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燕云启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凌天也跟着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燕天龙这才放下朱笔,抬起头,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嗯。”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却让燕云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私调羽林卫是七弟的错,可自己当街训斥皇子,拿下羽林卫,终究是有失皇家体面。
父皇,会如何看?
燕天龙没有看他,反而将目光转向了凌天。
“名单,拟好了?”
“回陛下,幸不辱命。”凌天从袖中取出与太子、吏部尚书一同拟定的名单,由赵无极呈了上去。
燕天龙拿过名单,逐行逐字地看下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每一声,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燕云启的心上。
许久,燕天龙将名单往龙案上一放。
他终于再次看向太子,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云启。”
“儿臣在。”
“你今天,有几分像朕了。”
轰!
燕云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父皇……这是在夸他?
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句训斥,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你今天,有几分像朕了”。
这句评价,比任何赏赐,都让他心潮澎湃!
“身为太子,当有太子的威仪。身为储君,当有储君的决断。”燕天龙的声音变得沉稳有力,“你七弟骄纵,是朕和你母妃惯的。但国法家规,不能因为骄纵就变成一纸空文。”
“你今日处置得很好。”
“赏罚分明,拿捏得当。既敲打了老七,又没有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拿起那份官员名单,在太子面前晃了晃。
“这份名单,你也参与了。很好。”
“以后,多跟你的凌伴读学学。书本上的道理是死的,人心,才是活的。”
燕天龙的目光,最终落在凌天身上,意味深长。
“凌天,朕的这块磨刀石,你可要用好了。”
“儿臣,遵旨!”燕云启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郑重地向皇帝行了一个大礼。
凌天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
瞧瞧,什么叫顶级PUA大师?
三言两语,就让太子殿下感恩戴德,斗志昂扬。
自己这个“打工人”,也顺便成了皇帝口中的“重要道具”,地位稳如泰山。
“行了,都退下吧。”燕天龙摆了摆手,“名单朕准了,明日早朝,就让吏部照此宣发。”
“是!”
太子和凌天躬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燕云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凌天,深深一揖。
“凌伴读,今日,多谢。”
这一拜,拜的不是臣子,而是老师。
凌天坦然受了这一礼,笑了笑:“殿下客气了,分内之事。”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凌天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东暖阁补个觉。
看来,这朝堂的风,要变天了。
陈贵妃一党,算是彻底被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
他终于可以清静几天,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事了。
然而,就在这时。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个浑身是汗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御书房,声音凄厉,带着哭腔。
御书房的门,刚刚关上,又被猛地撞开。
燕天龙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下!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
“她又怎么了?!”燕天龙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又上吊了?还是投井了?”
“不……不是……”小太监哭着摇头,脸上满是恐惧。
“贵妃娘娘她……她换上了一身孝服,去了……去了太庙!”
“什么?!”
燕天龙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龙案上的朱笔被他带落在地,滚出老远。
赵无极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
太庙!
那是供奉大燕列祖列宗的地方!
穿着孝服去太庙,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在告御状,这是在告天状!
这是在向列祖列宗哭诉,当今的天子,不公!不仁!逼得她走投无路,只能以死明志!
这已经不是后宫争宠的手段了。
这是最恶毒的政治攻击!
一旦传扬出去,皇帝“为宠臣逼死贵妃”的名声,就会成为洗不掉的污点,天下士子百姓,会如何议论?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老臣,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她……她还带了什么?”燕天龙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小太监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白绫。
“娘娘……娘娘让奴才把这个,呈给陛下。”
“她说……她说这是当年陛下赐给她的定情之物,如今,她用自己的血,在上面写下了最后的遗言。”
赵无极连忙上前,接过那块白绫,双手颤抖地呈给皇帝。
燕天龙死死地盯着那块白绫,上面的血字,触目惊心。
他没有去看那血字写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走出没几步,因为这变故而停下脚步的凌天身上。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陈贵妃这一招,太狠了。
她这是用自己的命,用整个陈家的名誉,做最后的赌注。
她要赌,在皇帝心里,是所谓的“列祖列宗”和“天下清誉”重要,还是他一个凌天重要!
她要用自己的死,把凌天,彻底钉死在奸臣的耻辱柱上!
“凌天。”
燕天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