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房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跟着钱多多他们去醉仙楼吃大餐了,喧闹和狂欢被关在了门外,只剩下凌天安坐的身影,和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官服屈辱擦地的李四。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李四喘不过气。
李四的动作很慢,很机械。
崭新的总旗官服,如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变得肮脏不堪。
他心中的怨毒、不甘,早已被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冲刷得一干二净。
凌天说,是在救他。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真的在救我?
把我当众踩进泥里,让我颜面尽失,这是救我?
可凌天的话又字字诛心。
“你以为,陈贵妃让你来咬我,事败之后,她会放过你这个知情人吗?”
“只有废物,才能活得长久。”
李四打了个寒颤。
他混迹官场半生,最懂这里面的门道。
贵人要你办事,办成了,你是功臣。办砸了,你就是那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麻烦。
而麻烦,通常活不长。
凌天把他打成了一个“废物”,一个被当众羞辱、毫无威信的废物。
这样的废物,在贵妃娘娘眼中,确实已经没有了任何威胁,自然也懒得再多看一眼。
想通了这一层,李四后背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他救了我……他真的救了我!
用一种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式!
这个年轻人,心机手段,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大人……”李四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腔,“小人……小人明白了。”
凌天没有看他,只是翻动着桌上的卷宗,淡淡地“嗯”了一声。
“大人……那……那三日后的茶宴……”李四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问题。
凌天在他耳边低语的那几句话,简直就是催命符。
那不是去赴宴,那是去送死!不,是拉着贵妃娘和她背后的陈家,一起下地狱!
“照我说的做。”凌天的声音依旧平静,“你死不了。”
“可……可是……那可是贵妃娘娘……”
“贵妃又如何?”凌天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李四感觉自己被彻底看穿。
“你只需要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我让你生,你便生。我让你死,阎王爷也不敢留你到五更。”
李四浑身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得选了。
从他踏进这个门,到被那一巴掌抽飞,再到被揭穿所有秘密,他的人生,就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现在,就是凌天手里的一条狗。
一条用来咬旧主子的,疯狗。
“小人……遵命。”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
醉仙楼。
京城最顶级的酒楼,此刻三楼整个一层都被包了下来。
北镇抚司的校尉们,除了少数几个还在当值,其余近百号人,都聚集在了这里。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
毕竟,请客的是那位煞神凌天。
他们刚刚才跟着李四去围攻人家,转眼就来吃人家的酒席,这脸皮,实在是有点挂不住。
可随着一道道山珍海味流水般地端上来,一坛坛陈年佳酿被打开,那股子尴尬的气氛,很快就被酒肉的香气冲散了。
“都愣着干什么!吃啊!喝啊!”何弘举着一个大酒碗,满面红光地吼道,“今天天哥请客,不吃饱喝足,就是不给天哥面子!”
钱多多更是像个财神爷,挨个桌子发赏钱,每个校尉都得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里面是十两的银子。
“兄弟们辛苦了!天哥说了,以后跟着他干,有酒喝,有肉吃,有钱拿!”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凌大人敞亮!”
“谢凌大人赏!”
“他娘的,老子当了十年锦衣卫,第一次见这么大方的上官!”
“以前跟着马大元,汤都喝不上一口热的,还他娘的得处处孝敬!”
“就是!以后谁敢跟凌大人过不去,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众人纷纷举起酒碗,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凌天坐在主桌,身边是陈大牛等几个核心兄弟。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北镇抚司这潭水太深,也太浑。马大元倒了,还有李四,李四倒了,还会有张三、王五。
光靠打压,是没用的。
必须要有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势力。
今天这一顿酒,一笔赏钱,就是收买人心的第一步。
一个膀大腰圆的百户端着酒碗,壮着胆子走到凌天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凌大人!末将周奎,以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请大人恕罪!”
“这碗酒,末将自罚!”
说着,仰头将一碗烈酒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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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大人,末将敬您!”
“大人,以后您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呼啦啦,一大片校尉、小旗、百户,全都单膝跪了下来,声音汇成一股洪流。
他们看向凌天的眼神,已经从畏惧,变成了敬畏,甚至夹杂着一丝狂热。
有手段,有魄力,还舍得花钱。
这样的老大,不跟,那才是傻子!
凌天站起身,端起酒碗。
喧闹的场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兄弟,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凌天不管你们以前跟的是谁,做过什么。从今天起,只要是我凌天的兄弟,就没人敢欺负你们。”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
“我只说三句话。”
“第一,跟着我,有肉吃!”
“第二,谁动我的兄弟,我刨他祖坟!”
“第三……”他顿了顿,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碗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
“挡我者,死!”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愿为大人效死!”
“愿为大人效死!!”
这一刻,北镇抚司的天,彻底变了。
……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凌天带着几分酒意,回到了那间已经焕然一新的公房。
李四已经不见了,地上的每一块金砖都被擦得锃亮,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那扇被踹坏的门也已经被连夜换好。
何弘和钱多多跟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兴奋的潮红。
“大哥,今天太他妈爽了!”何弘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您是没看到,周奎那帮老油条,一个个跟孙子似的,就差给您舔鞋了!”
钱多多嘿嘿直笑:“花了不到两千两银子,就把整个北镇抚司的人心都给收了,这买卖,值!”
凌天笑了笑,走到那张紫檀木办公桌后坐下。
桌子上,静静地放着一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箱子。
正是钱多多花重金买来的那套“万凰之王”。
“大哥,这玩意儿……您真打算送给陈贵妃?”何弘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也太俗气了吧?金凤凰,金牡丹,金链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似的。送这个去,不是明摆着嘲讽她吗?”
“嘲讽?”凌天打开箱子,里面的金光差点闪瞎人的眼。
他拿起那顶沉甸甸的凤凰金冠,在手里掂了掂。
“不,我这是在夸她。”
“夸她?”何弘和钱多多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凌天神秘一笑,却没有解释。
他将金冠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两天后,好戏开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校尉在门口探头探脑,神色有些慌张。
“凌……凌大人。”
“什么事?”
“外面……外面尚书府来人了。”小校尉紧张地说道,“说是……说是兵部尚书大人,请您……回府一趟。”
兵部尚书?
凌振雄?
何弘和钱多多的脸色都是一变。
这个时候,凌振雄找大哥干什么?
谁不知道,凌天刚在朝堂上,把他这个亲爹逼得当众认罪,颜面扫地。
这会儿叫他回去,还能有好事?
怕不是一场鸿门宴!
“大哥,别去!”何弘立刻站了起来,“那老东西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憋着什么坏等着您呢!”
凌天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
父亲……
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只有威严、冷漠和利用的男人。
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吗?
也好。
有些账,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备车。”凌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回府。”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去一个寻常的亲戚家串门。
可何弘却从他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彻骨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