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兵部尚书府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厢内,凌天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份从北镇抚司传来的召见,在他意料之中。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
等他这位高高在上的“父亲”,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
何弘骑着马,紧紧跟在车厢旁边,脸上写满了担忧。
“大哥,要不……咱们回去吧?这老东西一看就没安好心,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
“您之前在朝堂上让他丢了那么大的人,他能有好脸色给您?”
车厢里,传来凌天平静的声音。
“鸿门宴?”
“他还不配。”
简单的五个字,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让何弘瞬间噎住。
是啊。
当年的项羽,是霸王。刘邦,是沛公。
如今的大哥,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是手握锦衣卫大权的煞神。
而凌振雄呢?
不过是一个被自己儿子当庭逼着认罪,颜面扫地的兵部尚书罢了。
谁是项羽,谁是刘邦,还真说不定呢!
想到这里,何弘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但依旧不敢大意,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
两盏巨大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凌府”两个烫金大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口的家丁看到马车,脸上闪过一丝畏惧,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
管家刘全很快迎了出来,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少……少爷,您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在正堂等您。”
他的称呼,从以前的“凌天”,变成了“少爷”,姿态放得极低。
凌天没理他,径直迈步跨入那道他曾经无比厌恶的门槛。
何弘想跟进去,却被两名家丁拦住。
“这位军爷,老爷有令,只请少爷一人。”
“你!”何弘眼睛一瞪。
“在外面等我。”凌天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是,大哥。”何弘只得作罢,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府门之内,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人。
穿过庭院,来到灯火通明的正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
兵部尚书凌振雄,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着一袭暗色常服,面沉如水。
他的下手边,坐着主母柳如眉和她的宝贝儿子凌云。
柳如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凌云则是一脸的怨毒和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凌天被凌振雄打断腿的场面。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场景,何其熟悉。
过去的十几年里,每一次他被冤枉,每一次他被责罚,都是这副场景。
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和两个煽风点火的刽子手。
“孽子!你还知道回来!”
凌天刚一踏入正堂,一个茶杯就夹着风声,朝他脚下砸来!
“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靴子上,冒起丝丝白气。
这是下马威。
凌天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目光平静地看着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尚书大人,连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他没有叫“父亲”。
他叫,“尚书大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凌振雄的心里。
“混账东西!”凌振雄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凌家的列祖列宗!”
“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逼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认罪!你这是要置我于死地!是要毁了我们凌家满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整个正堂都嗡嗡作响。
柳如眉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老爷,您也别太生气。有些人啊,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娘了。如今人家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是锦衣卫的大官,哪里还把我们这小小的尚书府放在眼里?”
凌云也跟着附和:“就是!爹!这种不忠不孝的畜生,留着也是祸害!就该按家法处置,打断他的腿,看他还敢不敢嚣张!”
两人一唱一和,将火烧得更旺。
凌振雄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凌天的鼻子,手都在抖。
“你听见没有!你这个逆子!还不给我跪下!”
“跪下?”
凌天终于笑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柳如眉,扫过凌云,最后落回到凌振雄的脸上。
“我为何要跪?”
“因为你是我爹?”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我被柳氏诬陷偷盗军机舆图,差点被乱棍打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被凌云克扣月银,冬日里连一块取暖的炭都买不起的时候,你在哪里?”
“厨房的下人敢把馊饭送到我房里,视我如猪狗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凌天每问一句,脸色就冷一分。
柳如眉和凌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为了你兵部尚书的官声,为了凌家的脸面,在朝堂上替你周旋,把兵部查账的大权从你政敌手里夺回来,交到你自己手上,让你从死罪变成自查自纠的时候……”
凌天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
“你却在这里,听信这两个蠢货的谗言,质问我为何不孝?”
“凌振雄!”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这十几年来,你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吗?”
“你配吗?!”
最后三个字,如同惊雷,在正堂之内轰然炸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凌振雄呆住了。
柳如眉和凌云也呆住了。
他们想过凌天会顶嘴,会辩解,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凌天敢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你……你……”凌振雄指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什么?”凌天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柳如眉。
“还有你,柳氏。别以为你在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
“你以为,你托人送进宫里给陈贵妃递话,让她找人来给我下马威,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柳如眉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退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她做得比什么都隐秘!
“那个帮你传话的,是你娘家的远房表侄,在翰林院当差,叫柳林军,对吗?”
“我提醒你一句,他收了陈贵妃那边一千两的好处费。这事要是捅到陛下那里,一个勾结后宫、干预朝政的罪名,不知道你们柳家担不担得起。”
柳如眉浑身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凌天又看向凌云。
“还有你,我亲爱的好哥哥。”
“你在城西的赌坊,欠了三千两的赌债,利滚利,现在已经快一万两了。前几天,你偷偷拿了库房里的一尊前朝玉佛,想拿去当掉还债,结果发现是个赝品,对不对?”
“轰!”
凌云的脑子像被炸开了一样,他看着凌天,像在看一个鬼!
这些事……这些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凌天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凌天环视着这三个面如死灰的人,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一个道貌岸然,一个蛇蝎心肠,一个烂泥扶不上墙。”
“这就是兵部尚书府?”
“真是……一出好戏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站住!”
凌振雄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你给我站住!我是你父亲!没有我的允许,你敢踏出这个门!”
凌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父亲?”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无比陌生的词汇。
“从我母亲含冤而死,你无动于衷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我的父亲了。”
“从今天起,我凌天,与尚书府,与凌家,再无半点瓜葛。”
“我的事,你们少管。你们的死活,也与我无关。”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堂。
“你……你这个逆子!逆子!”
凌振雄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
“爹!”
正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凌天走在院子里,对身后的鸡飞狗跳充耳不闻。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也很冷。
十几年的怨气,十几年的压抑,在今晚,似乎都随着那几句话,烟消云散了。
他走出尚书府的大门,何弘连忙迎了上来。
“大哥!您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里面……”
“没事。”凌天摆了摆手,“回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松。
何弘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晚的大哥,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好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
“大哥,”何弘小心翼翼地问,“那……那陈贵妃的茶宴,您还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凌天上了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礼都备好了,怎么能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
“而且,我忽然有点期待了。”
“我很想看看,那位贵妃娘娘收到我这份‘万凰之王’的大礼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